你肩上那处伤,佐藤一郎认得。”
陈济堂没应声。
唐予安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陈济堂才把玉扣收进贴身口袋,玉面贴着心口,凉意透过单衣渗进来。
迟照野一直蹲在墙角剥花生,这时候站起来,把花生壳往墙角一扫,歪着嘴笑了笑。
“陈大夫,明晚我跟你去。
三井洋行后厨有个送菜的通道,老周的人。”
陈济堂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军统还是地下党?”
迟照野把最后两颗花生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中国人。”
他推开门板走了,灰布衫的后摆在巷口一闪就不见了。
三井洋行在日租界旭街,三层灰砖楼,门口两棵老槐树,枝桠被剪得齐齐整整。
陈济堂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七八辆黄包车,几个穿长衫的医生正往里走,彼此拱手寒暄,脸上都挂着笑。
陈济堂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长衫,袖口磨薄了,但浆洗得挺括。
他把请柬递给门房,门房是个矮胖的日本人,翻开请柬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侧身让开了路。
宴会厅在一楼东侧,长条桌上铺着白布,摆着冷盘和清酒。
陈济堂扫了一眼,到场的医生有十几个,一半是中国人,一半是日本侨民医生。
他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没碰过的茶,目光在人群里找人。
裴观言坐在主位旁边,正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
他比陈济堂记忆中高了一些,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吊灯的光。
西装是浅灰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口的扣子也是金的。
他说话时微微侧着头,日语流利得听不出停顿,偶尔笑一下,嘴角的弧度和裴婉清一模一样。
陈济堂盯着他看了很久,裴观言始终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
直到上茶的时候。
裴观言亲自端了一盏盖碗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在陈济堂面前站定,把盖碗搁在窗台上。
“陈三针大夫。”
他开口,声音清润,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久仰。”
他伸手递茶,指尖碰到陈济堂掌心时,轻轻划了两下。
黄雀。
陈济堂掌心一紧,面上没有动,接过茶盏,指腹在碗沿上蹭了一下。
裴观言已经转身走了,浅灰西装的后背挺直,没有回头。
七点整,佐藤一郎从二楼下来。
他穿了一身土黄色的军装,没戴军帽,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额角一道旧疤。
他走到长桌主位,目光扫过全场,在陈济堂身上停了一瞬。
陈济堂端着茶盏,茶汤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苦味压在舌根。
佐藤一郎开口,中文生硬但能听懂:“华北防疫需要各位协助。
合作书在桌上,签了,就是帝国的朋友。”
他身后的副官把一摞文件搁在长桌中央,白纸黑字,标题印着“华北防疫协力合作书”。
几个日本医生先签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中国医生面面相觑,有人拿起笔,有人往后退。
陈济堂没动,茶盏搁在窗台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佐藤一郎的目光又落到他身上。
“陈先生。”
他走过来,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你肩上的伤,是我亲手打的。”
他抬手,手指点了点自己左肩的位置,“去年秋天,保定城外,你护着那个军统的人跑。
我开的枪。”
宴会厅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