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没说话,转身进屋。
那芸躺在里间炕上,脸色比昨天更白,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细纹,像是咬破过。
陈济堂取针,先扎百会,再扎风府,针尖入皮时那芸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三针扎入肝俞时,那芸忽然睁眼,眼白里布满红丝,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那五的手腕。
“别信……”她的声音像从嗓子深处刮出来的,气多音少,“铜钥匙……”
那五弯腰凑近:“什么铜钥匙?”
那芸的嘴唇翕动两下,手指松开,头往枕头里陷进去,又没了动静。
陈济堂搭她寸口,脉象比方才更乱,肝经那一线像是被人拧过,弦紧而涩。
他翻开那芸的眼皮,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灰线,是菌毒扩散的痕迹。
“肝经残留菌毒加重了。”
陈济堂收针,针尖在酒精棉上擦过,“不是自然复发,是有人给菌株加了培养液,二次感染。”
金毓秀从药柜里取出那支玻璃瓶,里面是佐藤枝子昨晚交出的新菌株样本。
她对着油灯看瓶底的沉淀物,忽然说:“佐藤枝子昨晚交样本时,瓶口封蜡是热的。
她来之前刚封的。”
铁算盘从门框上直起身:“你的意思是,她拿这个样本换信任,同时给那芸下了二次感染?”
“我没说。”
金毓秀把玻璃瓶放回药柜,手指在瓶盖上按了一下,“但冷藏盒的封条没破,菌株却被人动过。
能开冷藏盒的,除了陈先生和我,只有她。”
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
陈济堂把金针包收进袖袋,走到院中。
门被推开,佐藤枝子站在前面,身后跟着一名便衣宪兵,宪兵手里提着一只铝制冷藏箱,箱体上的生物危险符号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佐藤枝子的脸色比出去时更白,护士服领口有一道新折痕,像是被人拽过。
她看着陈济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佐藤一郎同意了,推迟转移。
但他要你亲自去医院,为井上弘施针巩固疗效。”
便衣宪兵把冷藏箱放在碾盘上,箱底磕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退后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陈济堂看着那只冷藏箱,箱盖缝隙里渗出一丝冷气,在日光下凝成极细的白雾。
他想起佐藤枝子昨晚交出的菌株样本,瓶口的封蜡,那芸肝经里突然加重的菌毒,还有那句含糊的“别信铜钥匙”。
他伸手按住冷藏箱的盖扣,指尖感觉到金属的冰凉。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
佐藤枝子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碾盘上的灰布褂子,“佐藤一郎说,如果施针有效,他会考虑释放铁算盘。”
铁算盘在门框上冷笑了一声,没接话。
额尔赫从碾盘上拿起灰布褂子,抖了抖,机油味散开。
那五站在院中,左腿的夹板抵着地面,他低头看着冷藏箱,忽然说:“我去联系聋哑老人。
陈先生,你给那芸施完针,我就动身。”
陈济堂松开盖扣,转身往屋里走。
经过金毓秀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把显微镜下的玻璃片收好,别让任何人碰。”
金毓秀点头,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木盒的边角。
佐藤枝子站在院中没动,便衣宪兵催了她一声,她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前,她忽然停住,背对着院里的人说:“佐藤一郎的办公室里,多了一面墙的药柜。
药柜后面有暗门,我看见了。”
她跨出门槛,便衣宪兵跟上,大门合拢。
院里只剩下碾盘上的冷藏箱,箱盖缝隙里的冷气还在往外渗,在石面上凝出一小片湿痕。
铁算盘走过去,伸手在湿痕上抹了一把,指腹沾了水,他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也没说,把手指在裤腿上蹭干了。
那五从墙角拿起一根竹棍,拄着往院门走。
经过陈济堂身边时,他停了一步:“陈先生,那芸说的铜钥匙,是不是东交民巷那把?”
陈济堂没答。
那五也没等,推开院门,竹棍点着青砖地,一下一下敲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