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
陈济堂叫了一声。
那五没抬头。
他肩膀耸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但手没停。
他把拓片从碾盘上揭起来,铜章印痕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上面九个血指印排成三列,最下面一排中间那个指印比其他的都深,边缘洇开一小片,像一朵干了的暗红花瓣。
他站起来时膝盖打了个晃,裤管上沾满碾盘旁的碎米粒和尘土,右手食指还在滴血,他攥住拳头,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鞋面上。
“我姐醒了。”
那五把拓片递向陈济堂,声音哑得只剩气,“她说宪兵队地牢里每份被销毁的实验记录都有备份。
佐藤一郎习惯把备份缩印在医用胶片上,藏在医院X光片档案柜夹层。
她在牢里亲眼看见佐藤把一摞胶片塞进档案柜最下层,柜子标签写着‘骨科教学片’。”
陈济堂接过拓片,铜章印痕上的血指印还没干透,指腹触上去有些黏。
那五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纸边撕得参差不齐,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歪斜:“钥匙在碾下,人在心里。”
是那芸的笔迹,陈济堂在情报站见过她写的药品清单,撇捺带一点连笔,像没写完就被人抽走了笔。
“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那五说这话时看着石碾,碾盘上还留着拓片压出的印痕,血指印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排小坑,“宪兵队的人认识我,佐藤一郎知道我姐被关在哪间牢房。
你带她走,现在就走。”
他抬起头,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眼白上布满血丝,“我留在这里,把拓片和进出记录交出去,换你们出城的时间。”
铁算盘从额尔赫背上滑下来,左脚落地时闷哼了一声。
他扶着墙走到碾盘旁,低头看那五的右手,食指上两道口子,一道新一道旧,旧的已经结了黑痂。
“你姐的脉象,”铁算盘转向陈济堂,声音比平时低,“在宪兵队地牢里我隔着墙听过她咳嗽。
那声音不对,像从肺管子最底下刮上来的。”
陈济堂已经蹲在那芸躺着的门板旁。
那芸被那五从地牢背回来后一直躺在堂屋门板上,身下垫着两床旧棉絮,棉絮上洇出大片汗渍,颜色发黄。
她面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时锁骨上方凹陷得很深。
陈济堂三指搭上她寸口脉,脉象细而数,像一根湿线在指腹下滚,滚到一半突然断一下,又接上。
他翻开那芸眼皮,眼睑内侧淡白,瞳孔对光反应迟滞。
再让她张嘴,舌苔灰腻,舌底静脉发紫。
“霉菌已经侵入肺腑。”
陈济堂收回手,指腹上沾着那芸额头的冷汗,“《御医手札》透毒篇里记过这种脉象,肺脉浮取无根,沉取如按湿絮。
必须用金针透毒之法,连治七日,把菌毒从肺络一层层拔出来。”
铁算盘当即摇头:“多留一日就多一分危险。
佐藤一郎放了我们,但他随时能反悔。
额尔赫,你说话。”
额尔赫站在院门口,背对着他们,面朝巷子。
他刚收到交通员冒死送来的口信,口信写在半张卷烟纸上,被汗浸得字迹模糊,但关键几个字还能辨认:北平站已暴露,日军三日内全城大搜捕。
他把卷烟纸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转过身。
“出城等于自投罗网。”
额尔赫说,“三条出城的路,东直门、西直门、德胜门,交通员说都加了双岗,便衣比平时多了一倍。
现在走,正好撞进网里。”
铁算盘不说话了。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伤腿伸直,裤管上洇出的血已经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