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尔赫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他说有东西要亲手交给你。”
陈济堂把铁算盘扶进后座,关上车门。
他绕到车尾,额尔赫已经把后备箱里的皮箱提出来放在地上,箱扣上挂着一把铜锁,锁眼周围有新划的痕。
额尔赫蹲下去,从鞋帮夹层里抽出一根细铁丝,捅进锁眼,手腕转了两下,锁弹开。
箱盖掀起来,里面是空的,只在箱底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放着一枚铜章——那芸的铜章,印面朝上,沾着干涸的血迹,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颗粒。
“那五说,他姐姐醒过来之后,写了张纸条。”
额尔赫把铜章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芸”字,笔画细如发丝,“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钥匙在碾下,人在心里。”
陈济堂接过铜章,金属贴着掌心,凉意从手腕爬到小臂。
他把铜章翻过来,印面朝下按在报纸上,用力压了一下,拿起来时报纸上留下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痕,像一朵干枯的花。
他把铜章和报纸一起折好,塞进银针盒夹层,和《御医手札》真本并排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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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脊的硬壳硌着铜章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医院后门在一条窄巷里,巷口堆着几只空汽油桶,桶壁上的漆皮翻卷,露出底下锈红的铁。
那五蹲在第三只汽油桶后面,膝盖抵着胸口,手里攥着一张折成小块的纸,指关节发白。
他看见陈济堂走过来,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纸递过去,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我姐说,钥匙在碾下。”
那五的声音干得厉害,嘴唇上裂着口子,说话时扯动血痂,“人在心里。
我不懂什么意思,但她让我把纸条给你。”
陈济堂展开纸条。
纸是医院处方笺裁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画抖得厉害,有些地方铅笔芯断了,留下凹痕。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抬头看那五,那五正盯着巷口,巷口外面是大街,一辆日军卡车驶过,车灯扫过巷壁,照亮墙上贴的一张仁丹广告,广告上的人头像被撕掉了一半。
“你姐还说了什么?”
“她说,让你把纸条交给陈济堂,然后……”那五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然后让你别管她,带她走。
她说她肺里的东西,治不好了。”
陈济堂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
他伸手按在那五肩上,那五的肩胛骨在薄棉袄下面硌手,像一只收拢的翅膀。
“你姐的脉,我还没把过。”
他说,“等我见到她再说。”
他转身往回走,巷子里的穿堂风把汽油桶上的灰吹起来,迷了眼睛。
他揉了一下,眼角沁出一点湿。
走到巷口时他听见那五在背后说:“金毓秀从医院后门走了,往北边去的,手里提着一只铁盒子。”
陈济堂没回头。
他走回轿车旁,额尔赫已经坐进驾驶座,铁算盘在后座靠着,眼睛闭着,呼吸粗重。
陈济堂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关上门时看见医院顶楼亮着一盏灯,灯光从气窗里透出来,在夜空中切出一小块黄。
金毓秀在顶楼。
无线电发报机放在水箱盖上,天线从气窗伸出去,用一根晾衣绳绑着。
她手指按在电键上,发的是明码,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顶回荡,被风吹散。
电文只有两句:证据已保全,锄奸名单暂缓执行。
她发完最后一遍,关掉机器,把电键拆下来扔进水箱。
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电键沉下去,在水底变成一团黑影。
她转身时看见佐藤枝子站在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