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一郎站在病床尾,右手插进裤兜,手指在里面攥着什么,裤兜布料绷出指节的形状。
他盯着井上弘的后背,创面上的水泡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走廊里那根坏掉的灯管又闪了一下,佐藤一郎的脸在明暗交替中显得下颌线格外硬。
“方子先给我。”
佐藤一郎说。
“人先放。”
陈济堂把第七根针捏在指间,针尖对准井上弘心口鸠尾穴。
这个位置再进半分就是心包,针尖触及心肌外膜时会产生剧烈反应。
井上弘的呼吸变得浅而快,肩膀在床单上微微发抖。
佐藤一郎从裤兜里抽出手,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钥匙齿上沾着一点铜绿。
“额尔赫在宪兵队地牢三号,铁算盘在五号。
我打电话让人放人,你同时下针。”
他转身朝走廊走去,皮鞋跟叩击地面的节奏比来时快。
陈济堂听见他拿起走廊尽头电话听筒的声音,拨号盘转了四圈,然后是一阵沉默。
电话线从墙壁接线盒里垂下来,黑色胶皮线上有一道新鲜的折痕,像是被人用力扯过。
陈济堂将第七针对准鸠尾穴,针尖抵住皮肤。
井上弘突然开口,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陈医官,你恨我吗?”
陈济堂没答,针尖刺入皮下。
井上弘的身体弓起来,后背创面绷紧,几处水泡破裂,淡黄色液体顺着腰侧流到床单上。
陈济堂捻针的手突然停住——他听见通风管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像针管掉在铁皮上。
隔壁病房的自来水管发出咕噜声,水流声比正常大了许多。
佐藤一郎在走廊尽头挂了电话,走回来时脚步很重。
他站在病房门口,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层。
“人已经放了。”
他说,但眼睛看着井上弘后背的创面,瞳孔微微收缩。
陈济堂将第七针又进了半分。
井上弘的心跳在他指下骤然加速,然后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猛地断了——心跳骤停。
井上弘的身体僵住,后背肌肉硬得像木板,创面渗出的液体突然停止。
陈济堂抬头看向佐藤一郎,针柄还在他指间微微颤动。
佐藤一郎的手伸向腰间枪套,手指扣在搭扣上,金属搭扣弹开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晰。
但就在他拔枪的瞬间,隔壁病房的通风管道盖板被人从里面推开,铁皮盖板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像一记闷雷。
金毓秀从管道口跳下来,手里攥着一只空了的玻璃安瓿,瓶底残留着淡粉色液体。
她护士服前襟湿了一片,头发上沾着铁锈和灰尘。
佐藤枝子站在走廊另一头,背靠着墙壁,右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截扯断的电话线。
她看着金毓秀,又看向陈济堂,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廊里那根坏掉的灯管终于彻底灭了,剩下的一根在电流声中忽明忽暗,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绿漆墙面上,像三根扎进墙里的银针。
陈济堂把第七针从井上弘心口拔出来,针尖上沾着一粒暗红色的血珠。
他抬头看向佐藤一郎,声音不高:“通心方在《御医手札》第三十七页。
你放人,我给方。
井上大佐的心跳,我还能救回来。”
佐藤一郎的枪口抬起来,对准陈济堂的胸口。
走廊里自来水管的咕噜声越来越响,水流从某个破裂的接口渗出来,沿着墙根淌到佐藤枝子脚边,浸湿了她护士鞋的白色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