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三步外,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见她袖口沾着干涸的泥点,右手食指上缠着纱布。
“菌株拿到了。”
她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但铁算盘给重庆的密电里有一条附加指令——必要时销毁菌株,连带所有知情者。”
陈济堂站起来,铁锹插进土里。
金毓秀把帆布包往身后挪了挪,左手按住包口。
“你要菌株换额尔赫,还是留菌株保证据?”
她问。
风从坟包间穿过,吹动她纱布的尾端。
陈济堂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图,又看了一眼坟包后面昏迷的额尔赫。
他蹲下来,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从袖口抽出那根银针,针柄拧开,里面是空的。
他把帆布包接过来,拉开包口,取出玻璃瓶,把瓶里的菌株倒出一半进银针针柄,拧紧,剩下半瓶递还给金毓秀。
“三日后,茶馆碰头。”
他说。
金毓秀接过半瓶菌株,纱布手指在瓶身上按了按,转身往乱葬岗东侧走。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那五在宪兵队门口值夜。”
她说,“他姐姐那芸被关三个月了,他对外只说回了娘家。”
陈济堂把银针收好,背起额尔赫。
专列汽笛第三次响起,这次车头灯的光柱扫过乱葬岗边缘的枯树,在坟包间投下移动的阴影。
他往城南方向走,鞋底踩过碎砖和枯草,远处宪兵队岗亭的灯光在夜色里亮成一个黄点。
陈济堂从通风口翻出来时,后背先着地,碎石硌进肩胛骨缝里,疼得他咬住下唇。
额尔赫压在他胸口,呼吸又浅又急,呼出的气带着苦杏仁味,喷在他下巴上。
他躺了十几秒没动,等耳鸣过去——通风口铁栅在身后半米处,锈蚀的铰链还晃着,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乱葬岗的土是黑的,混着碎骨渣和烂布条。
几座新坟的土色比周围浅,黄中带灰,像筛过的陈年石灰。
陈济堂把额尔赫挪到一座歪斜的墓碑旁,让他靠住碑面,自己蹲下来喘气。
裤腿膝盖处磨破了,泥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
他站起来,往最近的新坟走了几步。
坟包不大,土堆上没长草,坟前插着三根香,燃尽了,只剩竹签。
旁边还有一根银针,折成两截,针尖插进土里,针柄露在外面,月光照上去,反出一点冷白。
陈济堂蹲下把银针拔出来,针柄上刻着一道横纹——金毓秀的习惯,她所有银针都在针柄三分之一处刻记号,说是当年在奉天跟日本药剂师学的手法。
他用手刨开坟包顶端的土。
土很松,刨了十几下就碰到硬物。
是一层油布,裹得紧实,揭开后里面是一套叠得方正的伪军医官制服,领章上的军衔是上尉。
制服下面压着一张纸,手绘的,墨线勾出宪兵队地牢平面图,入口在东南角岗亭旁,地道往下走两段台阶,第三间牢房用红笔圈了,旁边写着“那芸”。
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换岗十一点,十分钟。
陈济堂把地图折好塞进棉袍内袋,制服抖开看了看,尺寸跟他差不多。
他正要转身回额尔赫身边,墓碑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别动。”
金毓秀从碑后走出来,右手握着一支玻璃管,管口用蜡封着,里面是灰白色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