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姐姐当年在这条暗管里爬了三天,指甲全翻过来。
你猜她最后爬出去没有?”
陈济堂没回头。
他把额尔赫往铁梯上推了一步,额尔赫的脚在踏板上踩稳,手指抓住扶手,锈迹嵌进指腹。
陈济堂退到第二级踏板,竖井内的黑暗漫上来,盖住他的小腿。
他抬头看了井上弘最后一眼,井上弘的枪口还在晃,准星对不上他的脸。
“你猜。”
井上弘又说了一遍,嘴角咧开,牙缝里的烟渍在灯柱余光里发黑。
陈济堂松开扶手,身体往竖井里一沉,黑暗吞掉他的肩膀、脖颈、下巴。
额尔赫在他前面,脚掌踩在铁梯横杆上,锈屑簌簌往下掉。
竖井上方,井上弘的枪声终于响了,子弹打在铁梯扶手上,火星崩进黑暗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暗管入口的火焰已经缩成几簇小火苗,在管壁水渍上舔出嘶嘶的白汽。
平台上的宪兵脚步声乱了一阵,然后被井上弘的吼声压住。
陈济堂在黑暗里摸到额尔赫的手腕,指腹按在他脉搏上,脉跳弱而快,像一只被攥住翅膀的蛾子。
他拽着额尔赫往暗管深处爬,膝盖跪在湿滑的管底,管壁上的水珠滴进后颈,凉得他缩了一下肩。
身后传来井上弘的声音,从竖井口灌下来,被管道回声拉得又扁又长:“把出口封了!
灌瓦斯!”
陈济堂把额尔赫从地上翻过来时,掌心触到他后颈的皮肤,温度高得像是刚揭开的蒸笼盖子。
额尔赫的呼吸从鼻腔里喷出来,短而急促,带着一股铁锈和苦杏仁混杂的气味。
暗管里的空气又湿又沉,管壁上凝着的水珠滴在陈济堂后颈上,他缩了一下脖子,把额尔赫的上半身拖进管口内侧。
管壁粗糙,混凝土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陈济堂的肘部蹭过时挂下一片灰渣。
身后传来井上弘的吼声。
那声音被管道折弯了几道,传到陈济堂耳朵里时已经闷得发钝,像有人隔着棉被敲铁桶。
“陈济堂——你姐姐当年也是在这间药碾房里,替我磨了三个月的药——”尾音拖得很长,混在宪兵皮靴踩踏碎石的声音里。
陈济堂没回头。
他左手扣住额尔赫腋下,右手撑住管壁内侧一处凸起的接缝,膝盖在管底碎砖上交替前移。
暗管直径不到一米,他只能侧着身子爬,肩膀磨着管壁,棉袍的右肩很快洇出一片湿痕。
额尔赫在他臂弯里动了动。
嘴唇翕动了几下,舌尖舔过干裂的下唇,吐出来的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那五的姐姐……钥匙……”陈济堂停下来,把耳朵凑近他嘴边。
额尔赫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上,热得发烫。
“钥匙……在砖下……”额尔赫又没了声音,脑袋歪向一侧,下巴磕在陈济堂小臂上。
陈济堂继续往前爬。
管底积了一层薄泥,泥里混着碎瓦片和锈铁钉,他的膝盖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尖锐的硌痛。
爬出约莫二十步,管壁左侧出现一道横向的裂缝,裂缝边缘的混凝土剥落,露出里面一截生锈的钢筋头。
陈济堂用右手拇指蹭过裂缝内侧,指尖触到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他停住,把额尔赫轻轻放下,侧过身让眼睛适应管壁上的暗影。
划痕是竖着的,三道一组,间距均匀,像是指甲反复刮出来的。
最下面那道最长,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圆弧,像是刻的人想画一个圈但没来得及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