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姐姐用下巴点了点方向。
陈济堂顺着看过去,地下室东北角的管道支架下方,有一个铸铁阀轮,比主气阀小两圈,阀杆上缠着麻丝,轮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走过去蹲下,手掌贴住阀轮试了试,阻力很大,但能转动。
他顺时针拧了四分之一圈,管道里的咝咝声减弱,天花板下那根粗管表面的冷凝水不再往下滴。
阀轮松手后会回弹,必须持续按压。
他脱了外套,把左肩顶在阀轮上,右手从针囊里抽出最长的那枚银针,针尖对准阀杆与管壁的缝隙,斜插进去卡住回弹的行程。
“你走。”
那五姐姐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从怀里摸出那把合并后的铜钥匙,钥匙柄上的胶布被汗浸得发黏,她把手伸向陈济堂,掌心朝上。
“你弟弟……”陈济堂的话被头顶的震动打断。
铁门外传来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用工具撬锁,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门外甬道里,佐藤枝子蹲在铁门右侧的墙壁前,手指沿着砖缝摸索。
她父亲加装的那道定时锁嵌在门框上方,外壳是黄铜的,表面刻着刻度盘,指针停在红色区域,三十分钟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她摸到锁壳背面有一排铆钉,其中一颗松动了,指腹蹭过时能感到轻微的晃动。
她从发髻里抽出一根发卡,掰直了捅进铆钉孔,左右撬动。
铆钉退出来半截,锁壳与门框之间裂开一道缝,里面是发条和齿轮,还有一根细铜线连接着毒气管道的压力感应器。
她停下手。
这根铜线一旦剪断,压力感应器会触发备用气阀,毒气灌入的速度会翻倍。
她父亲设计这道锁的时候,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留下一个可能——从锁壳内部把定时齿轮的卡榫拨开,让倒计时归零。
但需要另一只手从门内配合,把压力感应器的簧片按住。
她回头看铁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光,陈济堂的影子在光里晃动,左肩顶在墙角,姿势别扭。
旧楼外的巷子里,金毓秀带着锄奸团五个人从西侧矮墙翻进来。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枪把上缠着黑胶布。
落地时右脚踩到一块碎瓦,瓦片在鞋底下碎成三瓣,她没停步,贴着墙根往锅炉房方向移动。
锅炉房的铁皮门半掩着,门轴缺油,推开时发出细长的吱呀声。
她侧身挤进去,里面堆着废煤渣和几根断裂的皮带,通往地下通道的入口在煤堆后面,一块铸铁盖板斜搭在水泥沿上,盖板边缘有新鲜的擦痕。
她蹲下来掀盖板,身后传来脚步声。
金毓秀没回头,右手摸到腰后的枪把,拇指挑开保险。
脚步声在两步外停住,一个女声响起,带着北平口音里夹的生硬语调:“金队长。”
金毓秀转过身。
佐藤枝子站在锅炉房门口,护士服的下摆沾着煤灰,右手提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卷了两折。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煤渣在鞋底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你要杀我,可以。”
佐藤枝子把纸袋放在地上,用脚尖推过去。
纸袋滑过煤渣,停在金毓秀鞋前半尺处,袋口散开,露出里面一沓油印纸,最上面那张印着表格和数字,页眉处有一行日文。
“细菌实验记录副本。
我父亲的保险柜里还有一份原件,但这份够你交差。”
她的声音没抖,但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蜷曲。
“先救他。”
金毓秀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的东西,没弯腰去捡。
她的视线从记录纸移到佐藤枝子脸上,又从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通道入口。
沉默持续了三秒,锅炉房里只有煤渣从铁皮门缝漏进来的风声,细细的,像有人在外面吹口哨。
金毓秀收回目光,对身后的一名锄奸团成员偏了偏头:“炸药。”
那人从背包里取出两管黄色炸药和一卷导火索,金毓秀接过来掂了掂重量,又看了一眼铁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