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第三层档案室里那些表格,“转归”栏里的“死”字和圆圈,铅笔批注里“对照组成员未注射,但同室观察”那行字。
原来对照组的样本来源,就在他面前站着。
“她活着?”
他问。
“活着。
我每个月偷偷给她送一次药,维生素和抗生素,混在别的药品里带进去。”
佐藤枝子把手术刀从护士服口袋里抽出来,刀柄上缠着纱布,刀刃很短,像是妇产科用的那种,“我父亲知道她活着,但他不在乎。
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编号。”
陈济堂沉默了很久。
消毒间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颗一颗砸在不锈钢池底,声音清脆,间隔越来越长。
佐藤枝子没催他,只是把手术刀放在钥匙旁边,刀刃朝外。
“铁门后面有机关。”
她终于说,“毒气管道,三个气阀,必须按顺序关。
我父亲在铁门内侧装了联动齿轮,齿轮卡榫是一枚铜针,只有医者能拆——因为铜针的位置在管道接缝处,要用银针或金针拨动,手指伸不进去。”
陈济堂拿起手术刀,刀柄上的纱布有些潮,不知道是水还是汗。
他想起那五的姐姐,想起铁盒里那半枚钥匙,想起佐藤一郎在走廊里说的那句“我父亲已经疯了”。
他把钥匙收进怀里,两半合在一起,铜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我救所有人。”
他说。
佐藤枝子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她把图纸折好递过来,手指碰到他手背时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
她站起来,护士服的裙摆扫过地砖,露出脚踝上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通道入口的锁我已经打开了。”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锅炉房最里面那台报废的立式锅炉,底座后面有块铁板,掀开就是。
我在主楼地下室等你——铁门外。”
她拉开门,走廊的灯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条形的光。
陈济堂看见她后颈有一粒很小的痣,藏在发际线下面。
她迈出去一步,又停住。
“陈济堂。”
她没转身,“如果我父亲在铁门后面——你打算怎么办?”
陈济堂把手术刀别在腰后,站起来。
消毒间的水滴还在落,一颗,又一颗。
“你父亲是你父亲。”
他说,“你母亲是你母亲。”
佐藤枝子站了两秒,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又挺直了。
她走进走廊,脚步声很轻,护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裙摆擦过门框的窸窣。
陈济堂看着门慢慢合上,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锁孔。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架上的铜钥匙印子,两半合拢时留下的浅痕还在,像一朵完整的莲花。
他把钥匙重新摸出来,攥在手里。
铜的棱角硌着掌心,锯齿咬合处的缝隙里,有一丝极细的铜绿。
他把图纸展开又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图纸边缘擦过胸口,纸角硬挺,顶得他肋骨有些发闷。
走廊尽头的推车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轮子碾过某处翘起的地砖,发出哐当一下。
陈济堂侧身贴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一个穿白大褂的日本人推着器械车经过,车上堆着纱布卷和搪瓷盘,盘里泡着几把止血钳。
那人走到走廊拐角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下没着,第三下才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