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没动。
那五站在骡车旁边,樟木箱的带子还勒在肩上,右手垂在身侧,匕首藏在袖口里。
额尔赫靠在车辕上,眼睛盯着佐藤一郎手里的铁盒,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把最后一页给我。”
佐藤一郎把铁盒往前递了递,“我放你走。
额尔赫的释放令也在里面。
我父亲疯了,但我不打算陪他疯。”
陈济堂从怀里取出最后一册手札。
册子封面上沾着密室里的潮气,边角发软。
他翻到末页——那页纸确实还在,只是纸面泛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水渍,像被什么液体浸过又晾干。
他从药箱里抽出银针,针尖在晨前的暗光里泛着青。
墓碑基座凹槽里积着一小洼水,他刚才翻墙时蹭了一手,指缝里还湿着。
他把银针在积水里蘸了一下,针尖点在纸面上,从右往左划了一道。
纸面上浮出字迹。
先是淡灰色,再变深,像铁锈遇了潮。
字是行楷,笔画瘦硬,写到最后一笔时墨色洇开一小团,但字迹可辨:“灭活之法,在于以医者之血为引,以针渡入患者体内——此方只可救人,不可杀人。”
佐藤一郎看完,轮椅的扶手在他手里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绷带下的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他把铁盒扔过来。
铁盒落在陈济堂脚前,盖子弹开,里面有一张折好的纸,纸面上盖着关东军宪兵队的印,还有半块压缩饼干,用油纸包着。
“释放令。”
佐藤一郎的声音比刚才低,尾音压在喉咙里,“我叔叔在日记里写过,你祖父给他行针时说过一句话——‘医者手里有两条命,一条是病人的,一条是自己的。’
他选了病人的。”
他挥手,推车的士兵把轮椅转过去,坡上的两个人也退到路边。
佐藤一郎的轮椅往坟园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偏过头,没看陈济堂,只看着雾里那截塌墙:“名单上的人,你最好快一点。
我父亲的人已经到天津了。”
陈济堂蹲下来捡起铁盒,把释放令抽出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衣袋。
那五走过来,把樟木箱从背上卸下,放在骡车车厢里,箱底沾的泥蹭在车板上,留下两道深色印子。
额尔赫从车辕上直起身,伸手去够那只铁盒,陈济堂递给他。
额尔赫打开盒盖,看见那张方子目录,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息,然后合上盒盖,揣进怀里。
“回北平。”
陈济堂把骡子从柳树上解下来,缰绳递给那五。
那五接缰绳时,左手在袖口上蹭了一下,蹭掉掌心的汗。
他跳上车辕,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冻土上刨了两下。
额尔赫爬上车厢,靠在樟木箱上,闭上眼睛。
陈济堂最后看了一眼坟园方向——雾里那截塌墙已经看不见了,铁丝网上的枯叶被风吹掉了几片,打着旋落在排水沟的冰面上。
骡车上了土路,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坑,车厢板咯吱响。
那五赶着骡子往东走,陈济堂跟在车后,走了半里地,那五忽然勒住缰绳。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裹着灰布棉袍,手里攥着一封信。
那人看见骡车,往前迎了两步,是周掌柜棺材铺里的伙计小顺子,鼻尖冻得通红,棉袍下摆沾着泥点。
“陈先生。”
小顺子把信递过来,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米粒粘着,“金小姐从北平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