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将羊皮纸放在驾驶室仪表盘上,压在一盒火柴下面,“你天亮后去西直门外等。
如果午前我没到,你带羊皮纸回天津找迟照野。”
金毓秀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羊皮纸从火柴盒下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
她重新挂挡,卡车在土路上调了个头,朝北平城的方向开回去。
棺材铺的后院门虚掩着。
周掌柜披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里,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罩上熏着经年的烟痕。
他看见陈济堂背着额尔赫进来,没问话,只是把马灯往门框上一挂,转身去灶间烧水。
灶膛里的火很快亮起来,映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深一道浅。
那五坐在条凳上,自己把左袖剪开。
子弹穿的是上臂外侧,没伤到骨头,但弹头卡在肌肉里,周围肿了一圈,皮肤发亮。
周掌柜用烧酒擦手,拿一把细长的镊子探进去,那五咬着一条叠了几层的粗布,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在膝盖上,没出声。
额尔赫趴在门板上,周掌柜用盐水冲洗伤口时,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指抠着门板边缘,指甲劈了两根。
处理完伤口已经是后半夜。
周掌柜从后院牵出一辆骡车,车板上铺了干草,又扔了两套旧棉袄上去。
他把陈济堂拉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封皮上没写字,只沾着一块暗红色的印泥。
“迟照野从天津托人送来的,转了四道手,昨天夜里才到。”
陈济堂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迟照野的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蘸一次墨只写几个字就干了。
纸上只有一句话:“我还活着。
那五的姐姐被佐藤一郎的人带走了。
姐弟俩,你只能选一个。”
陈济堂将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又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折好,走到灶间,掀开油灯的玻璃罩,将纸凑在火苗上。
纸边卷曲发黑,火舌舔上来,整张纸缩成一团灰烬,落在灯座底部的油渍里。
他盯着那点灰看了几息,转身走出来。
那五靠在骡车车辕上,左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右手攥着缰绳。
他看见陈济堂出来,问了一句:“谁的信?”
陈济堂从干草堆上拿起一件旧棉袄,披在额尔赫身上,又拿起另一件递给那五。
“迟照野的。
说天津那边有消息了。”
那五接过棉袄,没穿,搭在肩上。
他盯着陈济堂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追问。
周掌柜提着马灯站在后门口,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那五眼下一片青黑。
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说:“走吧。
天亮前能出西直门。”
陈济堂坐上骡车,将那五的右手从缰绳上拿开,自己握住。
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冻土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车轱辘压过门槛时颠了一下,额尔赫在干草堆里闷哼了一声,随即又安静下去。
周掌柜站在门口,马灯的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铺在青砖地上,一直伸到骡车消失的巷口。
巷子里起了风,把墙根几片枯叶卷到半空,又落下来。
周掌柜弯腰捡起一片,捏在手里搓了搓,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
他转身关上门,门栓插进榫槽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灶间的火已经熄了,铁锅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慢慢收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