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柜沿墙排开,里面泡着各种组织标本,福尔马林的气味浓得呛人。
他找到最里面一排柜子,第三层,标签上写着“病理切片,昭和十五年”。
柜子夹层是活动的,他抽出木板,后面有个油纸包。
打开,一本硬壳日记,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日记本皮面磨损,边角卷起,佐藤枝子的字迹小而密。
陈济堂凑着蜡烛光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日期是三个月前。
上面写着:父亲决定在南苑机场机库进行“特别移送”,额尔赫列为一号样本,其余编号待定。
移送时间定在近日,具体日期由东京方面确认。
机库通风管道可容一人通过,但入口在二楼东侧,有铁栅栏。
地下排水沟通往跑道东端,出口在第三盏跑道灯下方,灯座是松的,可以顶开。
地图画在另一张纸上,南苑机场的轮廓用蓝墨水勾出,机库、跑道、排水沟、岗哨位置标注清楚。
跑道东端第三盏灯被圈了个小圈,旁边写了个“出”字。
陈济堂把地图上的每条线、每个标注都看了两遍,闭眼在脑中过了一遍。
然后他把日记本凑到蜡烛上,纸页卷曲发黑,火苗蹿起来,福尔马林的气味里混进一股焦糊。
他等纸烧成灰,用鞋底碾了碾,灰散在水泥地上,和原本的灰尘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
走廊尽头是楼梯口,月光从上面那层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白。
他刚迈上两级台阶,楼梯上方忽然有人说话。
“谁在下面?”
是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但稳。
陈济堂停住,手伸进袖口摸到金针。
楼梯转角处走下来一个人,穿着白色护士服,手里提着一盏手电,光没开,只借着月光看路。
她走到陈济堂面前三步远站定,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走廊。
“标本室的门开了。”
她说,“你是陈济堂。”
陈济堂没答。
护士把护士服领口翻了一下,露出里面别着的一枚铜扣,扣面上刻着个极小的“锄”字。
锄奸团的标记。
“金毓秀让我在这等。”
护士说,“那五姐姐的药材配齐了,七味,缺一味引子。
血余炭,要新鲜人发。
那五下午来过了,当场割了辫子。”
她顿了顿,手电在手里转了个圈,“他让我告诉你,他姐的命,他自己赎。”
陈济堂沉默了几秒。
走廊里标本柜的玻璃映着月光,一格一格的,像排列整齐的冰块。
他想起那五走时门栓上的锈迹,想起他咬饼时腮帮子绷紧的弧度。
“告诉金毓秀,”陈济堂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中午,南苑机场,她在外围接应。
排水沟出口,第三盏跑道灯。”
护士点了下头,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轻,鞋底是软胶的,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陈济堂站在原地,听见楼上传来铁门轻轻合上的响动。
标本室里福尔马林的气味从门缝渗出来,冷而刺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袖口内侧三根金针还在,针尾被体温焐得温热。
蜡烛已经灭了,他摸黑把剩余的半截收好,抬脚走出旧楼。
外面起了风,吹得墙上的枯藤沙沙响。
东边天际有一线灰白,离天亮还有一阵。
陈济堂把地图和日记的内容又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每个细节都记牢了,然后朝英租界的方向走。
路过一个早点摊,摊主正在支棚子,铁皮炉子里的火刚点着,冒出一股煤烟。
陈济堂从摊前走过,鞋底沾了片菜叶,他没察觉,步子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