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也坐下来,把药箱挪到膝盖上,“铁算盘和那五,你放人。
协议原件和密信原件,我交给你。
所有副本销毁。”
井上弘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短促、干涩。
“协议可以换。
但铁算盘必须死——他炸了情报站,军部要他的命。
这不是我能做主的。”
陈济堂站起来,药箱重新扣上搭扣,铜钉在他指腹下硌出一个小坑。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不快,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走到门边时,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铜把手冰凉,表面有层薄薄的氧化层,蹭了他一手绿锈。
“那你就等着这些信出现在东京的报纸上。”
他拧动把手,锁舌弹开的声音还没落定,井上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些,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等等。”
陈济堂没回头。
手还搭在把手上,绿锈蹭在掌心,黏腻的触感让他想起小时候祖父药柜里那层陈年铜绿。
“我可以放那五。”
井上弘站起身,椅子又刮了一声,“但铁算盘——你只能带走他的尸体。”
走廊里传来皮靴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住了。
门缝下方的光影被遮住一小块。
陈济堂侧过脸,余光扫到井上弘的手——他左手插在棉袍口袋里,口袋布料被撑出一个硬邦邦的方形轮廓,像是一本小册子,或者一沓纸。
“尸体也行。”
陈济堂松开门把手,转过身,背靠门板,“但我要先见到那五。
活的那五。”
井上弘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按开表盖看了一眼,表盖内侧嵌着一张极小的照片,陈济堂只瞥见一个模糊的女人轮廓,井上弘已经合上了表盖。
“那五现在在宪兵队地下一层,东侧第三间。
我给你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不管你在不在,他都会被转到别处去。”
“铁算盘呢?”
“你带走那五之后,我会让人把铁算盘送到德国诊所后门。
但你要记住——”井上弘向前走了一步,棉袍下摆扫过桌角,那只空茶杯晃了一下,杯底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如果协议原件有任何问题,如果密信副本还有一份留在外面,我会把你、那五、铁算盘,还有你那个四合院里所有的人,一起送进宪兵队。
佐藤枝子也一样。”
陈济堂没接话。
他弯腰拎起药箱,铜搭扣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冷空气灌进来,袖管里那根银针贴着皮肤,冰凉。
门外站着一个宪兵,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指缝间露出钥匙上的编号牌。
“带陈大夫去地下一层。”
井上弘在身后说,“东侧第三间。
二十分钟。”
宪兵转身就走,皮靴后跟在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陈济堂跟上去,经过佐藤枝子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低声说了一个字:“走。”
佐藤枝子从墙上直起身,银簪上的梅花在昏暗灯光里闪了一下,她跟上来,布鞋底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面穿衣镜,镜面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贯到右下角,把陈济堂的身影切成两半。
他经过时看见镜中的自己——药箱拎在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门把手上的铜绿。
镜缝里映出身后佐藤枝子的半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他的后脑勺。
地下通道的台阶又窄又陡,石壁上每隔三步嵌着一盏铁皮壁灯,灯泡瓦数极低,光晕只够照亮脚下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