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照野目视前方,雨刮器刮过挡风玻璃,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还活着。”
药柜是樟木打的,柜门半开,铜合页上结着一层暗绿的锈。
陈济堂被两个宪兵夹着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鼻子里先灌进来一股苦杏仁混着冰片的味道,那是成药受潮后又阴干的特征。
地下二层的走廊比上面窄了一半,两侧墙壁刷了白灰,但墙根处洇出一片一片的黄渍,像谁拿湿抹布随手抹过。
头顶灯泡用铁丝网罩着,瓦数不够,光晕发黄,照得人影子拖在地上又软又长。
带路的宪兵在走廊尽头停下,拿钥匙开铁栅门。
陈济堂的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门边那排药柜上。
柜子分四层,每层十二个抽屉,抽屉面是铜拉手,拉手下面贴着白纸标签,纸边起翘,但墨迹没褪。
他认得那些字——祖父的笔迹,蝇头小楷,横折竖钩收笔时习惯性往左带一下。
“清宁丸”“苏合香丸”“安宫牛黄散”,标签上还标注了年份,最上面那排写着“宣统二年制”。
他脚步顿了一下。
宪兵推他后背,他往前踉跄半步,视线从药柜上撕开。
铁栅门开了,里面还有一道木门,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纹。
木门打开时,铁锈从合页上簌簌往下掉。
囚室不到六步宽,一张铁床靠墙,床上铺着稻草,稻草发黑,结成一团一团的硬块。
铁算盘坐在床沿,背靠墙壁,两条腿伸直了搁在地上,脚踝上扣着铁链,链子另一头焊在床脚。
他脸上有伤,左颧骨肿得发亮,眼眶青紫,嘴角裂口结了黑痂,但眼睛是睁着的,听见门响就抬了头。
陈济堂把药箱放在地上,蹲下身打开搭扣。
宪兵站在门口没走,手按在枪套上。
陈济堂没看他,从箱里取出针囊和一小瓶酒精棉球,又拿出一块干净纱布。
“太君吩咐,治疗必须在监视下进行。”
宪兵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陈济堂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铁算盘面前。
铁算盘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济堂掀开他衣襟,肋骨处有一道鞭伤,皮肉翻卷,边缘发白,中间渗着淡黄的组织液。
他拿棉球蘸酒精,从伤口外围往里擦,铁算盘肩膀绷紧,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
“别管我。”
铁算盘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井上弘在药柜里放了窃听器,他等你说出手札密文的藏处。”
陈济堂手上没停,棉球擦到伤口中心时铁算盘吸了口气。
他俯身去拿纱布,嘴唇几乎贴着铁算盘耳廓,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流:“手札真本在祖父墓中。
但我需要你活着出去,把这句话带给额尔赫。”
铁算盘下巴微动,算是点头。
陈济堂直起身,从针囊里抽出一根三寸针,左手按住铁算盘肋间,右手捻针入穴。
针尖破皮时铁算盘突然大声呻吟起来,声音在石壁间撞了两下,门口宪兵往前探了半步。
陈济堂头也不回:“肋间神经,正常反应。”
宪兵站回去,但目光更紧地盯住这边。
陈济堂继续施针,取期门、章门二穴,针柄捻转时指腹感觉针下沉紧。
他一边捻针一边往药柜方向挪了半步,身体挡住宪兵视线,右手小指从针囊夹层里勾出一根短针,针尖上凝着一滴淡绿的液体,在昏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铁算盘又呻吟了一声,这次更响,身体还往旁边歪了一下,铁链哗啦拖过地面。
宪兵皱眉,低头去看铁链。
陈济堂趁着这一瞬,左手仍按在铁算盘肋间,右手反手将短针插入身后药柜最下层抽屉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