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把纸折了三折,揣进褂子口袋里,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月亮被云遮着,只有正房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走到院子中间的槐树下,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和一根火柴。
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
她把纸点着,火舌从纸角往上舔,纸页卷曲发黑,字迹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就没了。
烧到最后,她用树枝拨了拨灰烬,灰里还剩一小块纸角没有烧透,上面残留着两个字——“副所”。
后面那个“长”字已经烧掉了,只留下一个焦黑的边。
她站起来,用鞋底把灰烬碾碎,转身往回走。
走到西厢门口时,她看见东厢的窗帘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风吹的,但夜风是从西边来的。
她没停步,推门进去,把门闩插上。
闩槽是新凿的,枣木闩插进去时声音很闷。
她靠在门板上,手伸进褂子口袋,摸到那截铅笔,笔尖已经断了。
院墙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寅时了。
正房的灯还亮着。
金毓秀把灰烬残片摊在药案上时,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净的炭黑。
残片一共七块,最大的一块指甲盖大小,边缘烧得卷曲发脆,稍一碰就掉渣。
她从药柜第三层取下一只白瓷碟,倒进半碟陈醋,把残片泡进去。
醋液表面浮起一层灰白的膜,她用竹镊子轻轻拨开,底下露出几道褐色的笔画,是字,竖排,墨迹被火烧得只剩骨架,但笔锋还在。
陈济堂凑近看了一眼,没急着说话。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放大镜,镜片是德国货,铜框上刻着模糊的厂标,柄上缠着胶布。
他把放大镜架在醋碟上方,调整角度,光线穿过醋液折射在残片上,那几个字清晰起来——“三日内交出手札,否则铁算盘处决提前。”
金毓秀的竹镊子停在半空,镊尖夹着一小块没泡透的纸片,纸片上只有一个“早”字的最后一竖。
她慢慢把镊子放下,金属碰在白瓷碟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看陈济堂,目光落在药案那道冻裂的缝上,缝里嵌着的药渍是去年冬天的,黑褐色,像干了的血。
“佐藤枝子被收买了。”
她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昨晚她烧纸条,灰里剩‘副所长’三个字,今天又传这种消息。
她亲眼看见铁算盘被关在地下室,知道关押位置,这消息只有她能递出来。”
“所以你要锄奸。”
陈济堂把放大镜从碟子上拿开,搁在案角,铜框磕在木面上,闷响一声。
“今晚就动。”
金毓秀把醋碟端起来,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把醋液倒进搪瓷盆里,残片跟着滑下去,沉在盆底,像几片泡烂的茶叶。
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是凉的,指节很快泛红。
她没擦手,走回来站在陈济堂面前,袖口滴着水,在青砖地上洇出几个深色圆点。
陈济堂从药案抽屉里取出一块干布递过去,她没接。
他把布搭在案沿上,说:“佐藤枝子若真叛变,不会留下灰烬让你看见。”
“什么意思。”
“烧纸条的人,最怕的是灰里留字。
她烧了,灰里偏偏留着‘副所长’三个字,像是故意烧给你看。”
陈济堂顿了顿,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盖碰着木面,声音很轻,“她若铁了心跟她父亲,不必多此一举。
她是在递消息,一面答应她父亲,一面给陈家预警。”
金毓秀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
水珠从指尖滴到砖地上,一滴,两滴,第三滴挂在指腹上没落。
额尔赫从东厢门口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上用铅笔画的东交民巷十七号的平面草图,线条潦草,但标注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