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枚被她拨弄过的铃铛上。
“那甄姐姐,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呢?”狐小欺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甄筱乔沉默了一会儿,道:“待到啸哥哥转醒,我会听啸哥哥的意思,若他承认于你,我自然也不会拒绝。”
狐小欺听了,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慢慢弯起来:“好吧好吧。那奴家等着就是了。”她抬手将铃铛扶正,然后抬起头,脸上已经挂上了明媚的笑:“不过甄姐姐可要说话算话,不能把奴家一个人撂在路边不管。还有傻大个——”她拽拽甄筱乔的衣袖,歪着头看她,“他也得早点醒过来才行。奴家还等着他亲口说一句‘愿意’呢。”甄筱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过身望向东方,轻声道:“走吧小欺,趁天色还早。”两道遁光从洛安城外土坡上升起,并排向东方飞去。
脚下田野缓缓铺展开来,渐渐从葱绿变成黄绿相间的田垄,又从田垄变成起伏的丘陵和散落的村庄。
飞得越高,风声越大,将狐小欺腰间铃铛的细响吹散得无影无踪。
……
飞到空中之后,狐小欺便再忍不住,迫不及待地解开了化形之法,露出自己的半妖真身。
乌黑长自梢而起,一层银白浸染般缓缓漫卷而上,转眼便化作一瀑银丝。
那对毛茸狐耳也从头顶探出,耳尖微颤。
黑红短裙下摆轻晃,一条蓬松的白色狐尾便从裙底伸了出来,悠悠地摇了摇。
猩红色的桃花眼微弯,眼尾两道红色的狐形眼影若隐若现,仿佛丹砂轻点,将她本就精致勾人的面庞衬得愈妩媚旖旎,眉目间那一丝浑然天成的妖娆,此刻再无需遮掩,全然舒展开来。
“啊~~~”狐小欺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声音里满是自在地叹了出来,“在人族的城池里,时时刻刻都要绷着这化形之法,可真是憋死奴家了~~”二人一路向东,飞了两个多时辰,脚下的地貌渐渐从苍衍派所在的盆地变为开阔的平原,日头已经偏西,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斜长,天边那轮金红的落日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天空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
甄筱乔看了眼天色,便提议寻个落脚处休息一晚再走,狐小欺应了一声,二人便寻了一家村落住了进去。
一夜无话,次日天刚蒙蒙亮,两人重新上路。
晨风清冽,带着田野间草木的湿润气息,甄筱乔和狐小欺并肩御剑,穿过被朝霞染透的天空。
飞了一个多时辰后,脚下地貌渐渐又有了变化。
二人低头望去,便知已进入泰州境内——此州有一半中原,一半临东海,皇河横穿其间,浩浩荡荡,直奔东南入海。
又飞了半个时辰,前方的天际线上忽然升起一道巨大轮廓,像是从地底拱起的巨兽脊背,在午后日光下泛着青灰光泽。
山势并不突兀,却有一种从大地深处慢慢隆起、不可动摇的厚重,仿佛天地之间,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一道脊梁上。
这便是泰州之脊梁。世间百姓口口相传的天下第一山。
泰山。
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峰峦层叠,在日光照耀下,有的山脊覆着薄薄的白云,有的崖壁裸露出大片青灰岩面。
狐小欺脚下“银骨”的度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微微眯起那双桃花眼,望着前方那道绵延百里的山影,轻轻吸了一口带着山间草木气的晨风。
“甄姐姐,你看那座山。”狐小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沉静下来的惊叹,“好大啊……像是把天都顶起来了。”
甄筱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泰山巍然立在天地交界,青灰色的山脊如同一道被墨笔重涂的天柱。
她的目光从山脊的最高处缓缓滑落,落在那片晨雾缠绕的半山腰,落在那几道被日光镀成银边的石级崖壁之间,点了点头。
“小欺,那是泰山。”甄筱乔放慢遁光,让二人并肩悬在半空,远远望向那座被晨光浸透的巨山。
“泰州之名,便是因此山而来。凡间百姓称它为天下第一山,说是顶天立地,镇守中原东极。”
甄筱乔微眯起眼,天蓝色的长在风中轻轻拂动,目光掠过那青灰色的山脊与半山缭绕的薄雾:“我虽不曾来过泰州,但曾在派中典籍中学过——此山雄奇峻拔,气象万千,却因灵气不兴,故而并无修道门派在此开宗立派,这与那些被修道门派占去的名山大川截然不同。不过因它地脉沉厚,山川之气回环蓄积,使得泰州一带平原沃野、水旱从人,倒是滋养了无数百姓。”
狐小欺侧耳听着,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也投向了苍茫山影,那道青灰山脉便静静地横在天地之间,不声不响,也不知已经这样立了多少年。
狐小欺歪歪脑袋,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向往:“甄姐姐,以后若是得了空,咱俩也去爬一爬吧。不御剑,就一步一步走上去,看看那泰山顶上到底能望多远。”
甄筱乔微侧过头,看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没有多做停留,绕过泰山北麓,继续向东飞去。
晨光渐高,将那片苍茫山影抛在身后,脚下平原逐渐转为低矮丘陵与零星盐田,那股潮润咸腥味越来越浓。
日头从头顶偏西时,天边终于浮现出蓝色细线。
那是泰州东海岸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