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姑娘,这已是第二波海妖了。它们不会只来两次。你若留下,它们恐怕还会再来,直到……。卜姑娘,这不是恐吓,也非危言耸听。我亦不愿将此话说得这般重,但凭我多年行走的经验,这并非没有可能。”
卜汐沉默着,站在那扇破旧的门前,手掌贴着木纹,目光落在那座卜婆婆的坟包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缺带着沉重的决心:“龙仙师说的这些,卜汐明白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然后抬起头来。
“我跟你走。”
龙行看着她,抱拳施了一礼,道:“多谢卜姑娘,那便趁天色尚早,收拾一下要紧的东西。”
卜汐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里。
她的步伐比方才稳了许多,不再带着那种劫后余生的虚浮,而是一步一步,踩得踏实。
她蹲下身,从床头的旧木箱里翻出几件叠好的衣裳,又拿了一块干粮、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盐,几枚串在红绳上的铜钱,还有几块碎银,一并塞进那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里。
末了,她目光落在桌角那几只散落的龟壳和贝片上,她捡了几枚,用一块旧帕子仔细包好,也搁进包袱里。
她提着包袱走出门时,龙行正站在院门外的土坡上,望着东面那片正在渐渐泛白的海天交界线。
田直守在滩涂边,正在以真气驱散妖物尸骸残留的妖力,免得那些气息招来更多的东西。
卜汐走到龙行身侧,站定。
海风从东面吹来,将她的青衫衣摆吹得轻轻翻卷。
她回头望了一眼卜婆婆的坟头,低声说了一句:“婆婆,我走了。您好好歇息。”
风从海面上推过来,将那截矮墙头的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像是有人在轻轻点头。
龙行没有催她。
她只是站在土坡上,海风从她身后吹来,将灰白的碎发拂到颊边。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经年海潮磨过的石面,温润而笃定:“卜姑娘,请。”
他话音未落,背后那柄“锋芒”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自行离鞘而出,悬浮在二人面前。
剑身银光流淌,那莹白的光华沿着剑脊缓缓铺开,剑身在空气中微微膨胀了一圈,变得足以容下两人前后而立。
卜汐的目光落在剑身上,愣了一下。
她见过修士御剑——远远地,在天边一掠而过,像一道流星擦过云层,从不停留。
此刻一柄变大的仙剑就悬在她面前,散发着一层暖融融的银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蓝布包袱,脚下一步迈出,踏上了剑面。
剑身在她踩上去的瞬间微微沉了半分,像是轻轻托了她一下,将她的重量稳稳接住。
龙行随即有礼的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卜汐只觉得那只手的热气透过薄薄的衣料渗上来,顺着小臂一路攀到心口,烫得她耳根都发起热来。
龙行见卜汐站稳了,便松开手,自己也一步踏上剑身,站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
他抬手拢了拢袖口,道:“卜姑娘若是害怕,可以抓住在下的衣服。”
卜汐的耳根更烫了。她没有抬头,只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嗯。”声音闷得像一颗石子落进井里,半晌才听见回响。
这时田直也已召出自己的“赤锋”仙剑,翻身踏了上去,在两步外悬停。他朝龙行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准备好。
龙行便不再多言,右手并剑指,轻轻一按。
脚下“锋芒”先是微微一颤,然后平稳地浮了起来,速度慢得像一艘刚离岸的小船,被一股极缓的力道推着向上飞去。
卜汐感觉脚底传来一阵稳稳的托举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极速,那么摇晃,她原本绷直的肩线在这股温柔而稳定的上升中悄悄松了几分。
剑身越升越高,穿过矮岭上方那层薄薄的云气,海纹坳的洼地、破旧的院墙、卜婆婆坟头那块牡蛎壳,都在身下缓缓缩小,却又没有急速褪去——像是有人替她撑着距离,让她来得及好好看一眼,来得及在心里落一个底。
海风迎面拂来,却在那层银光护罩前被分开,化作一阵温润的气流从她耳畔掠过,带着淡淡的咸腥。
那感觉不像是在风中疾驰,更像被一双温和而宽厚的手托着,平稳地从海面上滑过。
卜汐的眼睫颤了一下,呼吸渐渐匀了。
龙行站在她身前半步,回头见卜汐身形放松了下来,这才将剑速微微提了几分,银白的剑光切开午后敞亮的天空,将那片被海风浸透的村落远远地抛在身后,日光铺在天际,如同一道被拉开的帷幕。
眼下要紧的,是带卜汐回苍衍。至于东海深处那些看不透的暗流,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