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若看着孟嫂,看着那张疲惫的脸,看着那双始终没有正眼看她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沉了一早上的东西,变得很轻。
不是消失了,而是彻底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老板娘。”
罗若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
“这些日子,承蒙照顾。”
她转身上楼,步伐不快不慢。
走进房间,将“潋滟”挂在腰间,将背囊系好,又将桌上那张画满了标记的素笺折好收入袖中。
她没有落下任何东西,却也没有多看一眼。
然后她下楼,走到门口。
孟嫂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块抹布,嘴唇翕动了几下。
“罗仙子,”她终究还是开了口,“你……”
“老板娘,保重。”
罗若没有回头,跨过了门槛。
巳时的日光从头顶铺下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灰蒙蒙的,说不上暖,却也不冷。
几个行人远远地站着,看着她从客栈里走出来,目光复杂,有的低头避开,有的直勾勾盯着她。
罗若没有看他们。
她沿着街巷向城东走去,靴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她走到城门口,穿过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帘。
城外,风大了许多。
灰白色的荒草在路边伏倒又立起,像一层被风吹乱的毛皮。
罗若站在城门外的黄土路上,回望了一眼。
酆获城的轮廓在雾气中模糊了轮廓,像隔着一层纱,看不太真切。
她收回目光,向东边望去。
平服山就在那里。依旧是那道青灰色的丘陵轮廓,山顶那座破庙的黛瓦若隐若现,像一块深色的补丁缀在灰青色的袍角上。
罗若沿着土路向平服山走去。她没有御剑。昨夜残留的疲惫还在四肢里沉甸甸地坠着。冬日的风吹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也没有加快脚步。
罗若沿着山路向上走,松柏的枝叶在头顶交错,筛下斑驳的光影,可她越往上,心头那股不安便越沉。
因为山上的鬼气不对劲。
不是上次来平服山寻阿蘅时那股漫山遍野的寻常阴气,此刻山巅之上,分明是两股鬼力正彼此撕咬、激烈碰撞。
罗若心头骤然一紧,足尖点着石阶向上疾掠。
风声灌满双耳,呼啸着掠过鬓边,却怎么也盖不住山顶那阵愈来愈烈的鬼力震荡,一声声沉闷地撞在胸腔里,催得她脚步又快了三分。
罗若很快来到了破庙前的空地上,看到了一片狼藉。
庙前的青石板被鬼力击碎,碎石散落一地,周围松柏的枯枝断了大半,横七竖八地躺在石阶上。
雾气在这片空地上被搅得稀碎,混浊的灰白色中夹杂着两道明灭不定的幽蓝光芒,一道沉厚如墨,一道尖锐如刺。
阿蘅正在空地中,青绿色的褙子被劲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发髻上的头绳散了一根,垂落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不停晃动。
她双手掐诀,十指翻飞,指尖处幽蓝色的鬼力不断涌出,牵引着那两道环绕她周身的影子——正是她手中的两个木偶。
男童木偶此刻已有半人大小,通体裹着一层浓稠的、如同龟甲般的幽蓝色光晕,它身前有一面鬼气凝成的鬼面盾牌,盾面上纹路流转,每当对面袭来的血色鬼气击中盾面,便炸开一蓬幽蓝色的碎光,盾面颤动几下,又迅速恢复如初。
女童木偶则如同一条被松开锁链的活物,在半空中穿梭翻飞,每一次停顿都从口中喷出一道凌厉的幽蓝色光柱,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灼出一道焦黑的痕迹,落在对面的血色身影上,便炸开一团翻滚的鬼气。
两只木偶没有固定的轨迹,没有规律的节奏,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彼此掩护,此消彼长。
阿蘅对面的那道血色身影,正现在另一头。
血红色的嫁衣在正午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沉,袖口绣着的金色凤尾在风中翻卷,如同真正的活物般吞吐着赤红的鬼气。
红盖头低垂,遮住了那张始终没有露出的脸,只有一双绣花鞋的鞋尖偶尔从裙摆下露出,沾着尘土与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