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若没有去后厨。她在柜台前站定,手按在柜台上,看着孟嫂手中那只正在成形的纸元宝。
“老板娘,朔月夜前,城中百姓都要去那座无匾庙烧香?”
孟嫂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继续折着手中的黄纸,声音依旧很轻:“是。求个平安。”
“求什么平安?”
孟嫂将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篮,又拿起一张黄纸,开始折下一个。她的手指有些僵硬,黄纸在她手中折了两次都没对齐,她将纸展开,重新折。
“求……”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求那些东西,不要上门。”
“什么东西?”
孟嫂的手彻底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看了很久。然后她将黄纸放下,抬起头,看着罗若。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罗仙子。”她的声音比平日更轻,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身知道您是修道之人,本事大,不怕这些。但老身还是想劝您一句——这两日,晚上别出门了。”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
“为什么?”
孟嫂沉默了。
她低下头,将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重新拿起来,折了两下,又放下了。
“朔月夜,阴气最重。”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那时候,我们酆获城的街上出现的就不光是游魂了。会有……”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得几乎听不见。
“厉鬼。”
罗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其中,最凶的一只,”孟嫂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颤栗,“叫做……杜娘子。”
杜娘子。
三个字从孟嫂口中吐出来,像是三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柜台上。
“杜娘子?”罗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这厉鬼是什么来历?”
孟嫂摇了摇头。
“老身小时候听祖母说,‘杜娘子’是好多好多年前,嫁人时死的,死得……死得不干净。”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喉咙。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急,像是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后的第一口呼吸。
“她不是每次朔月夜都来。有时候连着好几个月不来,有时候隔几年才来一次。但只要她来了……”
孟嫂抬起头,看着罗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恐惧。
“就一定要吸一个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的生魂。不论男女,她都要。吸完了就走,谁挡她她就杀谁。官府请过道士,请过和尚,都……都拿她没办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无声的。
“没有人知道她会不会来。也没有人知道,她会选谁。”
罗若的手按在柜台上,指节微微泛白。
孟嫂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继续折。
“每到朔月日,家家户户烧香磕头,求的无非是祈祷厉鬼不要上门——尤其是杜娘子这个月别来,或者来了也别选中我家的孩子。”
她的手指在黄纸上翻折,动作又恢复了方才的熟练,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只是罗若的错觉。
“都是命,躲不过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柜台上,却溅起无声的涟漪。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被岁月和恐惧磨去了所有棱角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又闷又堵的感觉。
“老板娘,你们没有试着去请修道门派帮忙吗?比如你们川州的暑山派,请他们来收了这厉鬼……”罗若话说到一半,自己先顿住了——她想起了师门回信里提过的事:暑山派当年降妖时曾无意毁塌了酆获城的城墙,从那以后,城中百姓便再也不待见他们。
果然,孟嫂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不,不……我们不找修士。酆获城……自有酆获城的活法,罗仙子,我也劝您一句,别管这事。”
罗若不再强劝,转口问道:“你说的那个杜娘子,她每次来,都是在朔月夜?”
孟嫂的手又顿了一下。
“……是。”
“只在朔月夜?”
“……是。”
“那明晚,若她来了,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