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以前都不知道呢……”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懊恼,“阿蘅只知道抱着它们,从来不知道它们身上还有这么多讲究。”
老人将木偶翻回正面,看着女童木偶那张用墨笔画的笑脸。
“这木偶有些年头了吧?”
阿蘅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了:“很久了……阿蘅很小的时候就在了。”
老人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走到案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装着各种粗细的刻刀、砂纸、还有几块颜色各异的颜料。
他将女童木偶放在案台上,拿起一张细砂纸,开始轻轻打磨木偶裙摆上那道开裂的花纹。
砂纸与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吃桑叶,又像是春雨落在瓦片上。
“我呀,以前也是唱木棒棰戏的。”他一边打磨,一边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十四岁拜师学艺,举了三十年的木偶。后来年纪大了,胳膊使不上劲了,举不动了,就改行做木偶、修木偶。”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阿蘅一眼,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怀念的笑。
“姑娘运气好,老头我虽然举不动了,可这双手还能动。你这木偶,我帮你修修,不收钱。”
阿蘅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谢谢爷爷!”
老人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打磨。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砂纸在木偶的裙摆上一下一下地移动,将那些开裂的、翘起的漆皮一点一点磨平,露出下面崭新的、浅黄色的木质。
罗若站在一旁,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老茧的、却稳如磐石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
阿蘅趴在案台边,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的每一个动作。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您以前唱戏的时候,都唱什么呀?”
老人头也不抬,声音依旧不急不慢:“《八仙过海》《麻姑献寿》《文魁嫁妹》,年轻时还唱过《阴天子娶亲》这类戏目,那会儿胳膊有劲,举起木偶耍起来,别提多威风了。”
他抬起头看了阿蘅一眼,嘴角那抹笑又大了一些。
“后来上了年纪,举不动了,就坐在这铺子里,做木偶,修木偶,看着别人唱。”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阿蘅听着听着,眼眶忽然红了一下。
老人修完裙摆上的裂纹,换了一把更细的刻刀,开始重新描绘那道被磨掉的墨线。
他的手极稳,刀尖在木偶的裙摆上游走,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那条墨线在他刀下缓缓延伸、弯曲、缠绕,最后化作一朵盛开的莲花。
他将木偶举到眼前,眯着眼端详了片刻,又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拭掉木偶身上的木屑和粉尘。
“好了。”
他将女童木偶递还给阿蘅。
阿蘅双手接过,托在掌心里,仔仔细细地看着。那条被修复的裙摆上,一朵墨色的莲花正在绽放,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好漂亮……”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破了什么,“爷爷你的手艺真好……”
老人笑了笑,“那当然,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拜过名师的。”说话间,他将刻刀和砂纸收进木盒,关上盒盖。
接着道:“姑娘,你这木偶是哪里来的?”
阿蘅抬起头,怔了一下。
“是……是别人送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很久以前,阿蘅活着的时候……一个人送的。”
老人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过身,拿起案台上那只还没雕完的木偶,继续雕刻。
阿蘅站在案台边,抱着木偶,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站了片刻。
然后她深深点了点头。
“谢谢爷爷。”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罗若从袖中取出几十文钱,放在案台的角落,拉起阿蘅的手,向门外走去。
走出很远,阿蘅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紧紧抱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手指在女童木偶的头顶上轻轻摩挲着,一遍又一遍。
罗若走在她身侧,没有催她,也没有问。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阿蘅忽然开口。
“罗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