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一家面摊前停下。
面摊开在一条窄巷的巷口,几张矮桌,几条长凳,一口大锅架在炉子上,热气腾腾。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灰布短褐,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正在案板上擀面,动作利落,一擀一推,面皮便在案板上摊开,薄得能看见案板的木纹。
他看见凌逸和罗若走过来,手中的擀面杖微微一顿,目光从她们腰间的长剑上掠过,又飞快地移开。
“二位……吃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两碗阳春面。”凌逸在矮桌前坐下,将“寒霜”靠在桌边。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下面。
他的手很稳,下面、捞面、浇汤、撒葱花,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
但罗若注意到,他端面上来时,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靠近这修道之人,然后还是咬了咬牙,将两碗面稳稳地放在桌上。
“二位慢用。”他说完,便退回了炉子后面,拿起擀面杖继续擀面,不再看她们。
罗若看着那碗面,汤清面白,葱花翠绿,几滴香油浮在汤面上,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条劲道,汤头鲜美,是地道的川州口味。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们在这座城池里,在这群戒备着她们、躲避着她们、窃窃私语着“又是修士”的百姓中。百姓怕她们、躲她们、不愿与她们多说一句话。
罗若放下筷子,端起碗,将面汤也喝尽了。
汤有些咸,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火特有的焦香,她咽下去,觉得胸口那股闷闷的东西也跟着咽下去了一些。
凌逸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像是在数。
她碗里的葱花剩了一半,汤也只喝了几口。
她放下碗,从袖中取出十几文钱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将“寒霜”挂在腰间。
“走吧。”
罗若连忙将碗中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跟了上去。
…………
凌逸与罗若再次来到市集,有几个妇人提着竹篮在街边买菜,篮子里装着几把蔫巴巴的小菜和几块豆腐;几个孩子蹲在巷口的石阶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格子,在玩跳房子的游戏;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稻草靶子从巷子里转出来,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几个孩子便扔下树枝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讨价还价。
罗若和凌逸并肩走在街上,从那些买菜妇人身边走过时,那几个妇人便不约而同地住了嘴,低下头,假装在仔细挑选篮子里的菜;从那些孩子身边走过时,孩子们倒是不怕二人,围将上来,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好奇的眼睛望着她们的衣着与腰间的剑,直到被大人唤回去。
罗若又试着问了几个人。
一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汉,她蹲下来问他知不知道“聚魂阵”,老汉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不再理她。
一个在井边打水的妇人,她上前帮忙提了水桶,妇人接过水桶,道了声谢,转身就走,她追上去问,妇人只是摇头,脚步更快了。
没有人知道。
罗若站在巷口,轻轻一叹,“凌师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说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而立,望着街巷尽头那座没有匾额的庙。
午后的阳光从那座庙的屋顶后面斜斜地照过来,将那座庙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的光。
庙前的青石广场上,有几个老妇人正跪在蒲团上,面朝庙门,口中念念有词。
她们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虔诚,又格外孤独。
“走吧。”凌逸收回目光,转身向客栈的方向走去。“去其他地方再试试。”
罗若快步跟上去。
两人在街巷间穿行,从城南走到城北,从城北走到城东,又从城东绕回了城西。
她们走过那些白灯笼高挂的巷子,走过那些紧闭的门扉,走过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褪色的幌子。
她们问过城中的妇人、老汉、匠人、小贩、城门口的更夫。
没有人知道聚魂阵。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多说一句话。
罗若的脚步越来越慢,短靴的小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声。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脚前拉长、缩短、又拉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它,它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掉。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
从城西绕回城中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脊后面。
天空从灰白转为橘红,又从橘红转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暗蓝。
白灯笼里的蜡烛不知被谁点亮了,惨白的光从纸面上透出来,在暮色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