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滩的尽头,江水很浅,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细沙。几只白色的水鸟立在浅水中,细长的腿一动不动,歪着头盯着水面,像是在等什么。
但让罗若在意的,不是这片浅滩本身。
而是那些鹅卵石的排列。
它们不是随意散落的。
在浅滩靠近岸边的位置,有一片约莫丈许见方的区域,那些鹅卵石的分布明显与别处不同——它们被刻意地摆成了某种形状,一块一块,首尾相连,形成一道道弧线。
弧线层层嵌套,一圈套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有人用石头在滩涂上画了一幅抽象的、被水浸了一半的图案。
有些地方的石头已经移位了,不知是被江水冲走的,还是被路过的行人踢散的,但整体的轮廓还在。
那些弧线蜿蜒曲折,说圆不圆,说方不方,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秩序感,仿佛在遵循着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老的规则。
罗若的眉头微微一蹙。
这几日搜寻酆获城周边时,她并非没到过常江附近,却从未留意过此处。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当时她御剑飞行,虽将真气凝于双目,足以俯瞰地面诸般景致,可江畔的卵石遍地皆是,寻常无奇,若非有心细察,实在很难留意到这一隅的异样。
此时阿蘅站在浅滩边缘,用脚尖指了指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
“就是这里。”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小心翼翼的味道,“阿蘅以前晚上在这里游荡的时候发现的。”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掌心掂了掂,又放下了。
“阿蘅当时觉得这些石头摆得好好玩,像是有人在玩什么游戏。阿蘅就蹲在这里看,看了好久。后来阿蘅想,这些石头摆成这样,是不是有什么用意呢?阿蘅就……”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阿蘅就往里面注入了一点鬼力。”
罗若的眉头微微一动。
“然后呢?”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向江面,目光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余悸。
“然后周围的阴气就齐刷刷地涌过来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很了不得的秘密,“好快,好快,阿蘅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阴气,从四面八方,从江里,从地下,从天上,全都往阿蘅这边涌。阿蘅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跑出去好远才敢回头,看见那片阴气在石头上面聚成一团,像一朵黑色的云,过了好久才慢慢散掉。”
罗若听完,转向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她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些石头的走向,从最外层的弧线看到最中心的那一小片空地,又从中心看到边缘。
清涟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探入那些石头之间的缝隙,探入石下的泥沙,探入浅滩下方的地层。
她感觉到了。
这些石头下面,确实有一丝隐隐的灵力波动。
她收回感知,站起身,转向凌逸。
“凌师姐,这些石头下面,确实有东西……”罗若说道。
凌逸没有立刻回应。
她走到那片石头排列的边缘,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最近的一块石头上。
石头冰凉,表面光滑,带着江水浸泡后特有的滑腻感。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站起身。
“应该是一个阵法。”她的开口说道,“虽然残损了大半,但根基还在。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要找的聚魂阵”
罗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凌师姐,那我们快试试吧。阿蘅说它能聚集阴气,说不定也能聚集魂魄。”
凌逸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向站在浅滩边缘、抱着木偶、正用那双漆黑大眼睛望着这边的阿蘅。
“阿蘅。”
阿蘅被她这一唤,身体微微一颤。她下意识地将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怯怯地应了一声:“凌姐姐……”
凌逸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这些规律石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阿蘅歪着头想了很久,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努力从一团乱麻中翻找一根线头。
“阿蘅……不记得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丝懊恼,“阿蘅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阿蘅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好像只有江滩的鹅卵石,并没有排列起来。后来……后来就有了。但阿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阿蘅的思绪总是这样,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想起来也很快就忘了,可能是阿蘅当鬼的道行还不够高吧……”
凌逸看着阿蘅那副懊恼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为何要往石头里注入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