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中的寂静,沉重得像是能压死人。
过了许久,阿蘅才缓缓抬起头。
“阿蘅变成鬼之后,脑袋里好多事都像隔着一层雾,生前的事,记不真切了……阿蘅一直当自己是采野果时不小心滑了脚,摔死的。”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刚从长梦中抽身的恍惚,“可方才……方才那些东西一股脑涌进阿蘅脑子里的时候,阿蘅看见了……看见自己一直在哭,眼泪止也止不住。看见自己走在山上,走在雨里,走到一处悬崖边上……”
她没有说下去。
罗若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将阿蘅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凌逸站在正堂深处,指尖的光静静地照在阿蘅身上,照在那两个木偶身上,照在阿蘅眼角那滴滑落后,又化作幽光的泪上。
她看着阿蘅,看着那个蜷缩在罗若怀中、无声哭泣的少女。
然后她移开目光,望向正堂最深处那面被灰白色覆盖物封死的照壁。那里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阿蘅从罗若怀中缓缓直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刚从长梦中醒来的人,还在努力分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探入自己的衣襟。
罗若微微怔了一下。
阿蘅的手指在衣襟内摸索了片刻,缓缓抽出。
掌心躺着几件东西。
一支银簪。一对银镯。一枚玉佩。
银簪簪头雕着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薄如蝉翼,雕工精细至极。
莲心的位置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夜明珠的光晕中泛着温润的、如同凝固的血滴般的光泽。
簪身细长,银白如新,显然被精心呵护了许多年。
银镯不粗,却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纹路流畅,刀法娴熟,每一道线条都透着匠人的用心。
镯子的内壁,隐约可见刻着两个字——就着夜明珠的光仔细辨认,是“阿蘅”。
玉佩通体莹白,质地温润,正面刻着一对鸳鸯,交颈而栖,栩栩如生。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卢”字,笔画方正,棱角分明。
阿蘅仔细的看着它们,然后开口说道:“阿蘅变成鬼后,从有鬼的记忆开始,这些东西就在阿蘅身上了。阿蘅以前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在阿蘅身上。阿蘅只是觉得……它们很重要,不能丢。”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银簪,看着簪头那朵栩栩如生的莲花。
“现在阿蘅知道了。这是阿蘅的聘礼。是他留给阿蘅的,最后的东西……”
她将银簪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涌出来,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化作幽光。
罗若伸出手,轻轻覆在阿蘅的手背上。
阿蘅沉默了片刻,轻声对罗若道:“罗姐姐,阿蘅……想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
罗若微微一怔:“可是阿蘅,这不是你的聘礼么?是你未成婚的丈夫留给你的,你不想留在身边做个念想?”
阿蘅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阿蘅已经死了很久了。常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阿蘅一个鬼,带着这些也没什么用。再说,罗姐姐和凌姐姐不是想帮阿蘅转世投胎么?若真有那一日,阿蘅是真的带不走了。不如就留在这里,算是物归原主,把他对阿蘅的情意,还给他……”
罗若听完,眼眶微红,柔声道:“好,那就留在这里吧。”
阿蘅又道:“罗姐姐,阿蘅还想请二位姐姐帮个忙。你们是修道之人,是顶厉害的人。能不能在阿蘅的聘礼里注入你们的真气?阿蘅觉得,那一定是一份极大的祝福。高志哥哥若是知道了,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罗若点头答应,转头看向凌逸。凌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清冷,却透着一丝柔软:“好吧,权当是为你早日投胎,尽一份心意。”
于是罗若与凌逸各自凝神,将一缕清涟真气缓缓注入那几件聘礼之中。
罗若在注入真气时,心中默默祈愿:愿卢高志已安入轮回,如今或许已是另一个好儿郎;也愿阿蘅早日了却夙愿,重归转世之路,不再困于这人间旧梦中。
凌逸和罗若将自己的清涟真气注入完成后,阿蘅转过头,目光扫过正堂。
月光从破损的窗棂中漏进来,将那些破败的桌椅、蒙尘的博古架、歪斜的太师椅,都照得如同枯骨。
阿蘅的目光最后落在东侧墙壁上方那根裸露的木梁上——那根梁横亘在东墙上方,离地约莫一丈有余,梁身粗壮,表面已经被岁月熏得发黑,却依旧坚实。
她的视线沿着梁身缓缓移动,最终定在了朝向东南的那一面,极轻地顿了一下。
“阿蘅想……把它们挂在那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这是阿蘅和他的东西。阿蘅已经死了,他……他也早就死了。这些东西,不该再跟着阿蘅了。就让它们,带着两位姐姐的真气……替阿蘅守着这座宅子吧。”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罗若,又看着凌逸,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恳求的笑。
“罗姐姐,凌姐姐。阿蘅现在很虚弱,没法飘起来了,够不到那根梁。你们帮阿蘅挂上去,好不好?就当是……”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那根木梁,嘴唇微微动了动,像在默念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罗若看着她那双含泪的、却异常认真的漆黑眼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
她从阿蘅手中接过那几件首饰——银簪、银镯、玉佩,又从袖中取出一根蓝绳。那是她平日里束发用的,此刻解下来,蓝绳上还带着她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