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门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她不确定是天气的缘故,还是自己心里发毛。
片刻后,门开了。
凌逸站在门内,银绣剑袍已经换下,穿了一件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面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
她的目光清明,显然也没有入睡。
“你听见了么?”罗若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急切。
凌逸点了点头,侧身让罗若进来,将门轻轻掩上。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西南方向。
那诵经声从雾气中传来,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除了诵经声,还有木鱼敲击的声音,节奏同样凌乱,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时而迟缓如老牛拉车。
偶尔夹杂着几声铃铛的脆响,和某个男人高声念咒的声音。
凌逸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人念的不是佛经。”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鄙夷的冷意,“是胡编乱造的。”
罗若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雾气太重,看不真切,只能隐约辨认出客栈西南方没多远的地方,有几盏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像是某个院落里点了不少灯。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潋滟”剑柄上。剑柄的触感让她觉得踏实了一些。
“去看看?”罗若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凌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张白皙的脸上,嘴唇抿得有些紧,眼睫微微颤动,分明是在紧张。
“怕?”凌逸问,只有一个字。
罗若咬了咬下唇,没有否认,只是轻声说:“有师姐在,不怕。”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却也是真心话。凌逸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罗若心里安定了几分。
“走吧。”凌逸转身从桌上取来一盏白灯笼,是老板娘给的那盏。
灯笼只有拳头大小,竹骨纸面,灯笼下方垂着一缕白色的流苏。
她用火折子点燃里面的蜡烛,惨白的光从灯笼中透出来,将她的脸映得没有一丝血色。
罗若也取出了另一盏白灯笼,点燃。那惨白的光照亮她的手,她总觉得自己的手在那光下看起来不像活人的手。
两人提灯,下楼,离开了客栈。
夜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带着那股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万年的气息。
白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只能照亮身前数尺的地方,更远处便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罗若将灯笼举高了一些,惨白的光在雾气中撑开一小片区域。
那光太惨淡了,照在雾气上,反而让那些翻滚的白雾看起来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在心里,提灯跨出门槛,紧紧跟在凌逸身侧,肩膀几乎要碰到师姐的手臂。
二人沿着巷子向西南方向走去。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雾气在缓缓翻滚。
白灯笼的光在她们身周撑开一小片惨白的区域,将那些紧闭的门扉、褪色的红灯笼、风中摇曳的白灯笼,都照得如同鬼魅。
罗若不敢看两边,只盯着凌逸的后背和脚下的青石板路。可那些白灯笼的光还是会从余光中渗进来,惨白惨白的,让她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没多远,很近,越往前走,诵经声越清晰。那声音里除了那个男人的胡编乱造,渐渐多了几个孩子的哭声和女人低声劝慰的声音。
凌逸的脚步加快了几分。
罗若连忙跟上,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响亮,像是敲在人心上。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不小的院落,院门大敞,门楣上挂着四盏白灯笼,将院内照得亮如白昼。
院子里站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脸上带着疲惫与焦虑。
几个孩子被女人搂在怀里,还在低声啜泣。
一个中年妇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眼泪不停地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
院子的中央,摆着一张供桌。
供桌上铺着黄色的桌布,桌上摆着香炉、蜡烛、水果、糕点,还有一只被绑住双脚的公鸡,公鸡的嘴也被布条缠住了,发不出声音。
香炉里的香烧得正旺,青烟袅袅升起,在灯笼的惨白光芒中扭曲如蛇。
供桌前,站着一个和尚。
那和尚看上去四十来岁,身形矮胖,穿着一件黄褐色的僧袍,僧袍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