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开口,声音如清泉流淌,在这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气息的夜色中,格外澄澈:
“佛门常道:‘众生皆有佛性,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方才这位女施主出手,拦截邪修,护持百姓,是真切切的善行。我观其心,虽有波澜,却无恶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是大功德,大造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司马勿与龙啸,最终回到慧行脸上,语气愈发温和却坚定:
“我辈修佛,渡人先渡心。若只因功法路数、出身来历,便以偏概全,妄断善恶,岂非落了下乘,背离我佛慈悲本意?《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皮相、功法、乃至门派之别,皆是外相。慧明,你着相了。”
慧行浑身一震,脸上浮现羞愧之色,低头合十:“弟子……知错。谢师父教诲。”
龙啸暗暗松了口气,看了一眼琼梧。琼梧依旧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收回挡在前面的脚步,重新站到龙啸身侧。
玄觉又道:“夜色已深,此处残局自有司马家主与城中执事料理。龙施主,甄施主,王……姑娘,诸位奔波劳顿,不如先寻一处清净之地歇息,再从长计议。”
龙啸抱拳:“多谢大师,多谢司马家主。既如此,我等便先行告退。”
他看了一眼琼梧。琼梧对他轻轻点头,然后很自然地伸手,牵住了还在那里“惊魂未定”的狐小欺的手腕。
“走。”她说,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狐小欺顺从地被她牵着,低着头,跟在龙啸与琼梧身后,三人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另一端的阴影中。
司马勿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轻捋了捋短须,眼中神色复杂。
玄觉则缓缓转身,望向城外隐花岭那深沉如墨的轮廓,低声念道: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今夜之乱,恐非终点。慧行。”
“弟子在。”
“我们此间事务虽已了结。但万化宗……所图恐不止于此。我等在此,多留几日。”
“是,师父。”
夜风渐起,卷起地上未烧尽的纸灯碎片,打着旋儿飘向黑暗。
望沧城的星灯会,以一场血腥的混乱告终。
而真正的风暴,似乎正在那连绵的群山深处,悄然酝酿。
远处,龙啸三人找到一处落脚的小客栈。
狐小欺关好窗户,转身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奴家了……还以为今晚要跟那群和尚打起来呢!”
她抬眼看向坐在桌边、正安静斟茶的琼梧,猩红的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
“甄姐姐~”她凑过去,蹲在琼梧腿边,仰着脸,“你居然会帮奴家说话呀?‘她不是坏人’——嘻嘻,就这么简单一句,倒比那些弯弯绕绕的谎话还有用呢!”
龙啸也看向琼梧,忍不住问道:“筱乔,你……怎会突然想到要替她开口?”
琼梧放下茶壶,天蓝色的眼眸低垂,看着狐小欺亮闪闪的眼睛,沉默片刻,才轻声说:
“因为她方才在救人。那些百姓,她出手护了。万化宗是恶人,她在打恶人。这就够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语气平淡:“而且她是你和我的朋友。朋友有难,应该帮忙。我没做错吧?”
龙啸怔住了。
朋友。
这两个字从琼梧口中说出,如此自然,又如此……珍重。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那片荒芜了十年的冻土,仿佛又有新的生机在悄然萌发。
她虽失记忆,却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重新认识这个世界,重新建立与他人的联结。
“嗯,”龙啸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哽,“没做错。朋友……应该帮忙。”
狐小欺怔了怔,随即笑靥如花,尾巴差点又要控制不住冒出来摇晃。她强忍着,只是用力点头:“没有没有!甄姐姐可太叫人喜欢了~”
话音未落,狐小欺突然吐出一口黑血,那血色暗沉发乌,落在客栈粗糙的木地板上,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出缕缕细烟,腥臭刺鼻。
她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韦曲那老混蛋……”她喘息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虚弱了几分,“可恶……奴家多吸了几口黑烟……”
“别说话。”琼梧立刻上前扶住她,将她小心扶到床边坐下。
天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她伸出手,掌心泛起青金色的柔和光晕,轻轻按在狐小欺的后心。
温润的草木真气缓缓渡入,如同春泉渗入龟裂的旱地,试图抚平狐小欺体内狂乱窜动的阴毒黑气。
然而那黑烟毒素极其顽固,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经脉深处,竟隐隐有反噬乙木生气的迹象。
琼梧眉头微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真气与那黑烟纠缠、消磨,进展缓慢。
龙啸在一旁看着,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他虽修雷霆道法,刚猛暴烈,却并不擅长疗伤祛毒,此刻只能干着急。
约莫一盏茶时间过去,琼梧缓缓收回手,额角也见了汗。
她看着狐小欺依旧苍白的脸色,轻声道:“这黑烟难缠,草木真气……很难彻底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