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是灰白的,不刺眼,一点一点把屋里的黑泡淡了。
玻璃上昨夜划下的旧雨道子还趴着,干了一半,上头几道透亮,底下几道还洇着,外头彻底不响了。
雨停了。
我穿着衣服躺在单人床上,T恤后背皱成一团硌在脊梁底下,半边肩膀压得发僵发麻。
大裤衩里憋了一宿的那股子胀消下去大半,没消干净,剩下个沉底子,坠在小腹底下,一动不动地坠着,翻个身都能觉出它的分量。
我在床上硬生生躺到了天亮。
终究是没迈出那一步。
主卧的门就在十几步外,没锁,我知道没锁,她也知道我知道。
昨儿后半夜我在被窝里把脚指头抠进床单里,抠得脚心生疼,脑子里把那扇门撞开了一千回,撞开门框撞开黑暗撞到她床跟前,身上一根骨头都没敢动。
手在裤衩里攥着自己停下的那一瞬,脑子里冒出股子邪火,烧得我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射在自个儿手里算怎么回事。
要射,就得射在她身上。
灯亮那一下我僵住了,墙那头那声应答飘过来的时候我第二声卡在嗓子眼里没出去,都是我怂了。往后不了。
念头砸到底,烧完,我把它死死掐住。掐得手心全是汗。
楼下不知哪家的水管子响了一声,长长的,顺着管道井爬上来又哑下去。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半天,那道裂纹从灯座边上往墙角走,我看了这么多年,闭着眼能描出来。
昨儿夜里我数它数到后半夜,这会儿天光大亮,它还是它,我也还是我。
妈还是妈。
这就行了。日子还得过。
我翻身坐起来,床板吱呀一声,趿上拖鞋,拖鞋底拍在脚心上,凉的。
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管子哼哼了两声才出水,我捧着凉水往脸上泼了两把,抬头往镜子里瞧。
镜子里的人眼底一片青,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嘴唇偏右的软肉上还浮着一小抹发黏的豆沙色,蜡质的,黏在唇纹里,不细看看不出来。
我盯着那一小抹看了两秒。
昨儿晚上它是怎么蹭上去的,我记得。蜡烛光,她的手,她嘴唇的温度,全在这一小抹里头存着。
我拧大水龙头,就着凉水拿指腹使劲搓,搓了一遍,水一冲,还在;又搓,指腹打着旋儿碾,唇纹里的蜡一点一点化开;第三遍我搓得用了狠劲,搓得嘴唇生疼发麻,麻劲儿顺着嘴角往腮帮子上窜。
再抬头,镜子里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了,就剩两片搓得通红的嘴唇。
痕迹搓得掉。事儿搓不掉。我也没打算搓掉。
我扯了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回屋刚在床沿坐下,隔壁厨房当啷一声,生铁锅铲结结实实磕在锅沿上,紧跟着是米汤翻滚的咕嘟声。
天亮了。她起来了。
木门板上笃笃敲了一声,不重,就一下,门轴跟着一转,门开了。
她推门进来,两手空着,没拿锅铲也没拿抹布,家居服的袖口挽到小臂,顺着床沿自然往下坐,弹簧床垫让她的分量压得塌下去一大块,我躺着的这边跟着往下一斜。
我穿着衣服躺在被窝里,后背绷得死紧,肩膀往墙那边收了收。
“醒了没?”她伸手把被角往下拽了拽,拽到我肩膀头,“瞧瞧你,穿着衣裳睡,皱巴成啥样了。”
往常那套催起的调子她照走,一个字不差,可眼睛没落被面上。
她的眼睛直直地钉在我脸上,黑眼珠子清清亮亮的,眼皮一眨不眨,就这么瞅着我。
我喉咙发紧。
“醒了。”我说,“再躺两分钟,骨头疼。”
她那目光没动,在我鼻梁和嘴唇上多咬了半秒,就半秒,我数得出来。
她喉咙那儿轻轻动了一下,跟着嗓门抬高半度:“躺什么躺,粥晾了全是皮,快起。”
说完她拍了下床沿,手掌在床单上摁出一声闷响,起身出门,拖鞋声啪嗒啪嗒往厨房去了,水龙头哗啦啦放水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我在被窝里又躺了十来个呼吸,听着厨房的水声,后背一点一点松下来。
她刚才看我的那两眼,跟过去二十三年里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兴许是落的地方不一样。
往常她进来叫起,眼睛扫一圈被窝扫一圈我的脸,催完就走,眼睛是干活的眼睛。
今儿她眼睛不干别的,就搁我脸上放着。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嘴唇。搓得还麻着。
我把被子掀开,叠了两把,趿着拖鞋出屋。
客厅里亮堂起来了,灰白的天光从阳台大窗整个铺进来,把地砖照得发青。
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甜香,混着煎馒头片的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