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的门大敞着,日光从门外涌进去,将屋内的陈设照得一览无余。 床榻是新打的,用的还是上好的梓木,奈何古代工艺束缚,这新床只能打两米三长一米六宽,为此谢知微感到甚是可惜。 萧承业在房门口停了一步,先朝屋内一揖,这才迈步进去。 他走到床榻前站定,转身对黄公直和孟云章点了点头,两人会意,亲自去打开箱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来。 大红色的锦被、一对白玉双鲤佩、一面双柄铜镜、一对幞头、一两条革带,还有并排放在一起的两束枝叶青翠的松柏,松柏的根部用了红绳系着。 萧承业指挥着黄公直和孟云章把锦被铺在床榻正中,边角被他一一抚平,连一丝皱褶都不留,又仔细端详了片刻,确认铺得端正,才转身接过黄公直递来的一双玉佩,俯身将玉佩一左一右地摆放在枕畔。 他做得极认真,每个动作都有板有眼,嘴里念着祝祷的套词:“双鱼比目,同心不离,鸾凤和鸣,百年偕老。” 铺了锦被、放了玉佩之后,萧承业接过那面双柄铜镜,对着床榻的方向比了比。 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镜面边缘錾刻着连理枝纹,手柄上缠绕着细细的红绳,寓意“镜圆璧合、双照同心”。 萧承业将铜镜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的矮柜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方位,又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才满意地点头。 接下来是那对幞头和革带,幞头是一黑一红两顶,并排搁在床尾的衣架上,革带一条玄色一条绛红,整整齐齐地挂在旁边的衣桁上。 最后是那两束松柏,松柏在大周婚俗中取“松柏长青、岁寒同心”之意。 萧承业双手捧起,在床榻两侧各放了一束,根部用红绸系在床柱上,枝叶斜斜地伸向榻心,像是两道人影正缓缓地朝彼此靠拢。 锦被铺得平整,玉佩在枕畔成双,铜镜立在床头映着满室的日光,幞头革带整齐地挂着,松柏的翠色从床柱上垂下来,与满室的大红交织在一起,既庄重又喜气。 “如此便好了。”萧承业朝谢知微笑着说道,“文安伯,新房已铺陈妥当,今夜便不可再进人了,门窗都须关闭,只待明日吉时迎亲。” 谢知微轻轻呼出一口气:“有劳。” 礼毕,萧承业他们不好继续在新人的屋子停留,退了出来。 萧承业提醒:“文安伯勿要忘记祭告先人。” 谢知微颔首:“多谢萧大人提醒。” 送萧承业他们离开,谢知微往后院祠堂的方向走去。 他要成婚的好消息,要告诉祖父祖母。 祖父母的牌位日日都有下人擦拭,保持着一尘不染,香炉里的旧香灰也都清理干净。 谢知微将三炷新香点燃,稳稳地插进炉中,又将两只酒盏斟满清酒摆在牌位前。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祠堂昏暗的光线里散成细细的一缕,又融进祠堂渐深的暗影中。 谢知微在蒲团上端正地跪好,双手交叠在膝前,抬起头望向那两块肃穆的牌位。 “祖父祖母,我明日就要成亲了。” 谢知微磕了三个头:“裴定澜很好,我心悦他,会和他共度此生,绝不相负。” 谢知微从祠堂出来时,最后一抹暮色正从天边收拢干净,晚风穿过院中那棵柏树,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拂过他的衣摆。 谢长顺已经等在月亮门边,手里提着一盏灯,见谢知微出来便迎上两步:“公子,热水已备好。” 沐浴焚香也是婚礼前一天的重要流程,谢知微跟着谢长顺去备好的浴房。 浴房设东厢房最靠里的一间,平日里不大用的一间屋子,今日特意收拾了出来。 谢知微推门进去,一股温热的水汽便扑面而来,浴桶里盛着大半桶热水,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花瓣,是干制的桂花和菊花,混着几片陈皮和艾叶,被热气一蒸,散出一股清冽而温润的香气。 浴桶旁边的小几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素净的细棉布中衣,外头搭着一件同色的宽袖衫,领口和袖缘没有一点绣纹,干净得像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 谢知微伸手探了探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于是解了外袍搭在屏风上,又脱了中衣,踩着浴桶边的矮凳跨了进去。 热水漫过肩膀的瞬间,谢知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连日筹备婚礼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被这股温热的水汽缓缓泡软了几分。 他还是紧张。 脑子里一会儿是明日迎亲的仪程,一会儿又在想裴定澜试穿婚服时大概会是什么模样。 肯定是好看的。 谢知微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又在水里泡了一刻钟,觉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帕子,从头到脚仔细地擦干了,才拿起那身常服穿好。 中衣的系带在腰侧系了一个端正的结,外衫的衣襟也拢得整整齐齐。 谢知微走到铜镜前坐下,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把木梳、一柄薄刃的剃刀和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 谢知微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过自己的头发,烛火映在铜镜里,将他的面容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从发根梳到发尾,谢知微梳了数十下,直到每一缕头发都服服帖帖地垂在肩侧,才放下梳子,拿起那把薄刃的剃刀和帕子,对着铜镜修容。 好在他本身就是不长毛的,修也修不了什么,做做样子走个流程便罢。 谢知微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镜中的人穿着一身素净常服,头发用丝绦拢在肩后,眉目清朗。 是个美男子。 就是美男子此刻有些想念另一个美男子。 急切地想要与他见面。 九月初三。 谢知微在谢长顺和两个丫鬟的服侍下换上了那身大红色的新郎吉服,金线绣的并蒂莲在晨光里流转着细碎的光芒。 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每一处衣褶都熨帖平整。 “公子今儿个真俊。”谢长顺站在旁边,眼眶微微泛红,“老太爷和老太太若在天有灵,定然欢喜得很。” 谢知微伸手拍了拍老管家的肩:“顺叔,今儿是好日子,可不兴掉眼泪。” 谢长顺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老奴晓得、老奴晓得。” 前院的鼓乐手已经到位了,唢呐声和锣鼓声在晨光里响了起来,悠扬又喜庆。 迎亲队伍在巷口排开,叶来牵着一匹系了红绸的红鬃骏马,连马鞍都是崭新的。 去公主府接亲要绕行好大一圈,这便给了百姓们看热闹的机会,尤其还是陛下下旨给两个男人赐婚的大热闹。 谢知微翻身上马,队伍吹吹打打的朝崇仁坊外的方向走。 队伍走了一会儿,就能看见前来围观的百姓,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张望。 待谢知微离得近了,看清了谢知微的模样,有人喊出声来:“新郎官生得真俊!” 谢知微被那一声喊得耳根微微发热,不自在地扯了扯缰绳。 鼓乐声在身后响得更欢了,唢呐和锣鼓交织成一片热闹的调子,队伍沿着街巷往外走,穿过几条街,拐上朱雀大街。 沿途的百姓越聚越多,有好事的小童追着队伍跑,在鼓乐声里喊“新郎官来咯”,被旁边的大人扯回去。 谢知微安排了人一路撒喜糖和铜钱,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被一哄而上地抢,洒在地上的喜糖被孩子们捡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长乐公主府的门大开,朱漆大门两侧挂满了红绸,洒金的喜字贴满了整座公主府。 裴定澜已经换好了大红色的新郎吉服,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红绸。 萧长乐和裴征坐在正堂主位,二人今天都是盛装出席,脸上的笑意怎么都下不去。 到了公主府外,有人专门唱和,谢知微极力地控制自己的脚趾,被这许多人火热地盯着,还真有点考验人。 谢知微翻身下马,迈步穿过仪门,沿着铺了红毡的甬道往里走。 红毡两侧站着裴家亲卫和公主府的下人,个个穿着簇新的衣裳,脸上都挂着笑,谢知微走到正堂门前,抬头便看见了台阶上那道大红色的身影。 裴定澜今日格外好看,那身大红吉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愈加深邃,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在红衣料的映照下多了几分柔和,腰间系着同色的玉扣革带,将他肩宽腰窄的身形勾勒得利落分明。 四目相对。 裴定澜嘴角弯了一下,谢知微的唇角也弯了起来。 萧长乐迫不及待从座位上站起来,朝他们招了招手:“还站着做什么?过来。” 谢知微和裴定澜一前一后走到正堂中央,并肩跪在早已铺好的蒲团上。 系着红绸带的下人捧了一只托盘上前,萧长乐取了托盘上的同心结,亲手系在了新人的腰间。 “你们两个。”萧长乐执起谢知微和裴定澜的手,交握在一处,“往后要好好过日子,同心同德,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