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那份折子上,封面上没有题名,只画了一道朱砂标记,那是密折的标记。 “裴将军前些日子从西南回来,除了平乱,还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萧晏看向裴昭,“裴将军,你来说吧。” 裴昭说“好”。 “大周西南边境与罗杞毗邻,罗杞的国土不小,在大周所有邻国里,它是最强大的,罗杞跟大周不一样,他们的百姓不信奉王权,而是信奉神权,他们的统治者被称为圣主。” 这些谢知微是知道的,罗杞的圣主据说能通鬼神,在罗杞百姓心中地位极高,每一任圣主都会培养圣子,圣子由神选择,不是血缘继承,外人无法插手,罗杞国内也极少内乱。 “一直以来,罗杞跟大周之间都相安无事。”裴昭说,“陛下会派我去西南,也不是因为罗杞想跟大周开战,而是大周在西南的地盘出了乱军。” 谢知微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也是知道的,裴昭此行本就是去平乱的。 “乱军平了。”裴昭语气严肃,“我还发觉了一些别的东西。” 裴昭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解开袋口的绳子,往桌上一倒,几枚铜钱叮叮当当地滚出来。 谢知微拿起一枚凑近看,铜钱不大,上面的字迹也算清晰,是“大周通宝”四个字,跟寻常百姓用的铜钱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这是假钱。”裴昭说。 谢知微:“啊?” 是假钱? 谢知微重新拿起铜钱仔细地看,裴定澜也凑了个脑袋过来一块看。 “不是中央统一铸的铜钱,是私铸的。”裴昭把其他几枚铜钱也推过去,“我在西南时发现的,我查了查,发现市面上流通的假钱数量不少,有些地方甚至到了真假掺半的地步。” 谢知微的眉头拧了起来,私铸铜钱在历朝历代都是死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种事的人,背后一定有庞大的势力。 “不止假钱。”裴昭的下一句话让谢知微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归官府开采的铜矿铁矿,被人私采了。” “私采?”裴定澜忍不住插嘴,“铜铁矿不是都有驻军看守吗?” “有驻军。”裴昭看了他一眼,“但驻军里有人吃里扒外也不是没可能。” 谢知微放下手里的铜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铜铁是朝廷的命脉,私开铜铁矿,铜矿用来铸假钱,铁矿总不会用来做锄头镰刀和铁锅。 谢知微看向萧晏,萧晏的面色沉沉的。 “我在西南时暗地里查过。”裴昭叹了口气,“没查到什么有效的信息,我不擅长此道,查来查去都是些外围的线索,只能先行回京向陛下禀明此事。” 萧晏接过话头:“朕不想在朝堂上公开议论这件事。” 谢知微瞬间明白了萧晏的顾虑,萧晏此时集权程度并不算强,若是在朝堂上提起,背后之人也会知晓,打草惊蛇之后即使还能解决问题,但也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朕想派人去西南查此事。”萧晏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有考量,也有几分歉疚,“本来不该将这么大的担子压在你身上。” 谢知微知道萧晏为什么选他。 一是信任,他是谢蘅的弟弟,是萧晏的小舅子,这份姻亲关系比任何朝臣都牢靠,他不会背叛萧晏,跟萧晏是绝对的一条心。 二来萧晏想给他攒功绩,如果要慢慢熬的话,得很久才能做坐到更高的位置上去,萧晏并不想他慢慢熬,侍御史的品级还是太低了,要想在朝堂上有更大的话语权,能够做更多的事,需要更多的功绩来铺路。 谢知微抬起头:“陛下,臣想去。” 萧晏的脸上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郑重。 “朕不会让你一个人去。”萧晏看了一眼裴定澜,“裴定澜跟你一块去。” 裴定澜早就等这句话了,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臣遵旨。” “你先别急着遵旨。”萧晏抬手制止他,“这一次不比凌波县,西南那边不一样,形势复杂,所以朕希望你们可以想清楚。” 此去,困难不小。 谢知微很坚定:“陛下,臣要去。” “臣也去。”裴定澜附和,“他去哪里我去哪里。” 其余三人都静默了一瞬。 裴定澜说个话怎么怪怪的? 萧晏清了清嗓子,破掉奇怪的气氛,把那份折子推给谢知微:“如果你确定了要去,这个你拿走。” 谢知微毫不犹豫把密折揣在自己兜里:“好嘞。” 裴定澜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道:“哥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他的。” 萧晏看着这两个人,无比郑重:“比起建功立业,我更希望你们平安。” 谢蘅瞥了萧晏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又来了”。 萧晏被自家媳妇这么一看,讪讪一笑,不敢再说。 “行了。”谢蘅打破沉凝的气氛,“别听你姐夫瞎说,他说的话,一半当不得真。” 萧晏没敢反驳。 “阿姐。”谢知微喊了一声,喉咙有些发紧。 “你不是小孩子了。”谢蘅摸摸弟弟的脑袋,“去吧,去做雄鹰,去翱翔。” 谢知微重重点头:“阿姐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封侯拜相的。” 谢蘅失笑:“好。” 从兴庆宫出来时,天已经黑透。 裴定澜跟谢知微他身边,走了一段路,开口:“你阿姐真的很了不起。” 谢知微背着手往前轻轻蹦了一下:“那是自然。” 裴定澜又说:“我娘要是知道我出远门,肯定哭天喊地的,恨不得在我身上拴根绳子。” 谢知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被裴定澜逗乐:“长公主那是疼你。” “你阿姐也疼你。”裴定澜说,“但她疼你的方式不一样。” “我知道。”谢知微的声音有一点哑。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宫道两侧的灯笼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裴定澜侧头看谢知微,路灯的光落在谢知微的侧脸上,将那张白净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 看得出来,谢知微其实还是纠结的。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谢知微察觉到了裴定澜的目光。 “没什么。”裴定澜收回目光,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就是觉得我家谢大人实在是太好看了,怎么都看不够。” 谢知微:“……” “裴定澜,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哪里不正经了?”裴定澜勾住谢知微的手指,“再说了,我们难道不是可以不正经的关系?” 谢知微炸毛:“裴!定!澜!” 裴定澜“哎”了一声:“我在。” 谢知微:“你要点脸!” 裴定澜被谢知微吼了一嗓子,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得意:“我要脸的话还能牵到你的手?” 谢知微土拨鼠尖叫,他只求千万不要被人听到。 “不理你了。”谢知微甩开裴定澜的手加快脚步往前走。 裴定澜三两步追上来,也不再去勾谢知微的手指,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还很幼稚的非要踩在谢知微的影子里。 出了宫裴定澜也没有要回自己家的意思,跟个护花使者似的,先把谢知微给送回了谢府。 “知微,今天你还没有亲过我。”裴定澜在谢知微下车前,自己爬进了马车里。 谢知微哼哼:“才不亲你。” 裴定澜欺身而上,将谢知微困在自己的双臂之间,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真的不亲我?你舍得?” 谢知微被裴定澜困在车厢角落里,退无可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近在咫尺,睫毛几乎要扫到他脸上。 “你离远点儿。”谢知微伸手抵住裴定澜的胸口,掌心下是结实温热的触感。 有一说一,即便隔着衣料也觉得很好摸。 裴定澜纹丝不动,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你亲我一下,我就离远点。” 谢知微故意偏过头:“我不。” “就一下。”裴定澜低声央求。 “那好吧。” 谢知微飞快地在裴定澜唇角啄了一下,然后用力把人推开,掀开车帘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往府门跑。 裴定澜坐在马车里,摸了摸被亲过的嘴角,无声地笑了好久。 车帘外传来谢知微的声音:“你快回家,明天见。” “明天见。”裴定澜的声音里全是笑意。 夜风温柔,月色正好。 谢知微在谢府待了没几日,出发的命令就下来了。 这次不比上回去凌波县,去西南路途遥远,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京。 谢知微便日日往宫里跑,能多陪阿姐一会儿是一会儿,谢蘅也不嫌他烦,每回都让人备好他爱吃的,姐弟俩说说话,日子倒也过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