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拢了拢大衣,顺着她的话讲,“我记得他表叔是个机灵的年轻人,你看他,愣得跟鹌鹑似的。” 袁克用愣住了,“首长——” 孟平江抬了下手,“叫首长生疏了,我跟你表叔同辈,你也叫我叔叔。” 袁克用:“呃——” 叶婉贞笑,“那我也托大了,你叫他叔叔,可得叫我婶婶啊。” 杜文鸳全程在交谈范围之外。 她一直是沉静又有些严肃的性格,从来不如叶婉贞活泼爱说话,对这样的应酬场合更是厌恶至极。 如果不是为了女儿在京中立足,她根本不会来这里,更不会见孟平江。 听着旁边人一来一往附和,不由得厌倦皱眉,目光移到孟平江身上,又很淡得移开。 袁克用叫完叔叔婶婶,满脸通红来抓杜文鸳的手,“夫唱妇随,夫人呐,该你喊了。” 杜文鸳甩开他的手,手背在黑裙上用力擦了擦。 袁克用皱眉,刚要说什么,叶婉贞笑盈盈说:“你们夫妻有亲热话进来谈,外面冷,咱们身体健康的人撑得住,孟总可不行啊,进来说。” 杜文鸳走在队伍末端,慢腾腾跟着,形单影只的样子。 孟平江侧眸看向汪伯平,递给他一个眼色。 汪伯平心领神会,走到队伍末尾跟杜文鸳说话。 袁克用涨红的脸很快变得温和起来,言语和煦交代杜文鸳好好跟汪秘书叙旧。 叶婉贞一步步往前走,装作不知道发生什么。 她该感激孟平江,没有再明面上为杜文鸳撑腰。 从前,在某些应酬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她也会苦中作乐想。 幸好他孟平江娶了她,要是娶了杜文鸳,哪里能应付这场合?以杜文鸳沉默寡言的性格,不得难为死她才怪。 这样的苦中作乐并不能带给她绵久的喜悦。 她很快就意识到,如果娶了杜文鸳,孟平江根本不会让杜文鸳应对这些场合。 在面对心爱女人的时候,男人总会变成一棵能遮风挡雨的树。 只有在面对不爱的人时,他才会让她坚强。 叶婉贞就是这样一年年坚强起来的。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 当然,欢喜的宾只有袁克用,装作欢喜的主是叶婉贞。 一整场,杜文鸳说了个半句话不到,孟平江更是从未开口。 通常叶婉贞在的时候,她就是他的喉舌。 孟首长只需高高在上,独坐钓鱼台,剩下的机锋官司,自有叶婉贞为他打。 临走的时候,袁克用是被人架出去的。 杜文鸳站在堂下,笔直着身体,冷着嗓子,说了一声“谢谢”,她的目光是看向孟平江的。 她是绝对的理想主义者,从不会软声说话,这样的语调,已经是难得的妥协。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不再年轻,但一身骨头还是如此得硬,硬到硌人。 孟平江主动开口问:“听说你找回了女儿。” 杜文鸳眉宇间溢出一丝柔色,“是,她在梁家长大,我现在才找到她。” 杜文鸳的女儿在她跟孟平江订婚前就有了,不满十八岁,她便生了一个女儿,杜家人不愿意,将孩子偷偷送走,她一直痛苦得寻找,终于在去年找到。 叶婉贞听着那两个人一来一往,此时此刻,她成了插不进去的那个人。 她没说什么,安静品酌剩下的半杯酒。 孟平江说:“有空带她来玩。” 杜文鸳笑了,“谢谢。”她不擅长笑,笑起来也没有叶婉贞的婉转妩媚,笑于她来说,不是讨好人的手段,只是一种随心的情绪。 她走后,叶婉贞秉持着节省光瓶的精神,又倒了满满一杯酒,打算把剩下的半瓶酒喝光。 孟平江走过来,指节敲了下桌子,“一身酒气。” 嫌弃的意味很明显。 叶婉贞不在乎,她拎着酒瓶子要走,一起身,天旋地转,有些站不稳。 孟平江抬手来扶她,她已经撑着柜子站稳。 他的手触到她手背。 叶婉贞低眸,学着杜文鸳嫌弃袁克用的样子,重重用雪青色裙摆擦拭手背皮肤。 白皙的皮肤泛起微红。 孟平江的眼神微冷,“这么多年,还没长进。” 叶婉贞笑笑,她的笑容是她的武器,眼睛里似有钩子,处处留情。 她不回应这个“没长进”之说,轻柔说:“走啦,晚安。” 她没有杜文鸳那样硬的硌人的骨头,她最擅长的是虚与委蛇。 “今天的事,你没有别的话跟我讲?”孟平江道。 “没有。”叶婉贞说:“左不过是搭台子唱戏,你搭台,我来唱。” 她抬腿要走,未走到门口,汪伯平走进来,他没提公文包,汇报的便是私事,见叶婉贞要走,他忙道:“太太,是关于华鼎的,您一起听一听吧。” 叶婉贞顿住脚,“关于孟赢的?” “呃——”汪伯平犹豫。暂时跟孟赢还没关系。 孟平江看完文件,抬起眼看她,“现在跟孟赢没什么关系,很快就有关系了。” 叶婉贞猜到他又要用孟赢为理由挟持她。 她却不会再中招。 人走不会一次又一次掉入同一个陷阱里去。 叶婉贞捋了捋浅碧色镶着银线的袖口,抬腿走了。 梁漱臣在松宸府待了两天还没有回南境,整天在后院花房里莳花弄草。 花房是用通透玻璃打造,玻璃穹顶映出璀璨天光,即使在深冬,里面依然光辉灿灿。 孟赢打了一把遮阳伞进花房,边撑伞遮阳边便打开笔电办公。 华鼎集团董事会已经通过将钢泰钢厂卖掉的决议,孟敬轩和孟风陵的赞成票真是令人出乎意料。 她想不通,索性不再想,目光望向不远处的男人。 孟赢这个角度,只能望见他修长清瘦的背影,以及拿盆被他处理的花。 他指尖修长如玉,动作不疾不徐,连拿起花剪辣手摧花的时候都显得如此赏心悦目。 孟赢托腮看一会儿,既不知道他处理的那盆花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爱好园艺。 “怎么一直看我?” 孟赢正欣赏着,一道清润的声音惊醒她。 梁漱臣回眸,漆黑的眸正看向她。 孟赢振振有词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她永远有理由倒打一耙。 梁漱臣放下花剪,到水龙头下洗手,伴着水流声,他慢条斯理说:“我只是用余光瞥见三小姐的目光。” 言下之意,孟赢直勾勾看太直白。 “我不看了好吧。”身边没有毯子遮眼,孟赢便把手按在眼睛上,一本正经的模样。 梁漱臣已经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这是一张贵妃榻,精致玲珑。 孟赢一个人坐空空荡荡,两个人便有些挤。 他的气息渗过来,是与充沛阳光不相符合的清冷。 手也是冷的,孟赢微微往后缩了下,丢下伞柄。 他眼睛里的笑意不达眼底,语调倒是柔和,“躲什么?” 孟赢眨了眨眼,察觉到他此刻看似平静面容下的余怒——他还是没有放下她见陈述生的事情。 孟赢偏了下头,语调轻柔轻快,“我本来还想问一问你的行程,现在你这样样子,我一点也不敢问了,免得被你觉得我巴望着你走,等你走了之后再去见陈述生。” 她似乎为难极了,“还是去问白樾吧。” 梁漱臣掌着她下颌,指尖因她皮肤的温度而泛起融融的暖意,“明天回去。”顿了下,他又说:“陈述生的已经抵达旧金山,黄公略很乐意照拂他。” 孟赢很想问一问更具体的事情。 比如说,黄公略怎么会照顾陈述生? 陈述生具体在旧金山的哪个位置? 在旧金山,陈述生依靠什么生活? 好多问题扼在喉咙。 她不能问。 梁漱臣能讲这些就是他难得的慷慨,她不能越过他底线。 孟赢蓦然心底有些闷。 “怎么了?”梁漱臣察觉到她的不对,语气更柔缓一些,手掌扣住她纤瘦的肩膀,轻轻拥住她。 孟赢垂眸轻轻说:“我觉得好闷,我一点也不快乐。” 梁漱臣顿了下,大概猜到她为什么不快乐。 三小姐的快乐从来都是有前提的。 梁漱臣稍微想了下,缓声说:“黄公略照拂陈先生是受我所托,他在旧金山的工作也是我托人安排,至于陈夫人,我安排了专门的医生为她治疗旧疾,他们在国外的生活不会有太多困难。” 不知何时,孟赢已经抬起眸,眼睛发亮。 梁漱臣蓦然笑了笑,尾音轻扬,“心情好一点了吗?” 孟赢矜持说:“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哄好的。” 她指指点点,“你很久没有送我礼物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