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言立时站起身来,拔脚就往外走,袍角差点带翻案上的文书。 不过两进院子的距离,李嘉言却觉得这样长。她一路疾走,心脏都要跳出胸膛——是惊喜,也是后怕。 那日魏瑄受伤失血过多,可崇玄观毕竟是女冠清修之地,他一个外男不便久留,将养了半日便回了城里。 李嘉言原想着,止了血,最危险的时候便已过去,谁知他当晚便起了高烧,伤口也红肿起来。 这时候没有抗生素,只能靠人自己硬抗,可魏瑄根本抗不住,体温越升越高,很快便昏迷不醒。 观山道长仁义,亲自下山来守着,清创、敷药、冰帕子一块块地换,却怎么都无济于事。 这几日,偏偏外头也一刻都不消停,灾情,谣言,长安的风声……穿越三年多,李嘉言从没有这样焦头烂额、六神无主过。 她白日里在州衙发号施令,夜里回来便守在病榻边,偶尔会忍不住想,会不会真的要失去他了? 今天他终于醒了…… 好容易到了门口,李嘉言一把掀开帘子,几步抢到榻前,眼泪已经簌簌而下。 “你可算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都要吓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魏瑄的手虚虚地回握。他想抬起另一只手替她拭泪,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最后还是放弃了,只定定地看着她道:“殿下怎么瘦了?” “是臣的过错。”他的声音嘶哑,一句话中间总要歇口气:“是臣不中用,倒累殿下悬了这些天的心。” “胡说些什么!”李嘉言嗔怒道:“我难道不该担心你么?” 魏瑄不说话了,半晌又断续地问道:“地动……外头怎么样了?臣躺了这些天,什么也不知道。” “别担心,没出大乱子。”李嘉言连忙答道:“州府都在办,用不着你操心。我原就打算,等你醒了,我们就回长安去。” 魏瑄闻言有些疑惑,随即恍然道:“是了,为冬至大祭,算算日子也该动身了。” “都怪臣,把殿下的正事耽搁到今日。”他说着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想要撑起身子坐直些:“臣不碍事的,都好了,便是明日动身也无妨。” “躺好。”李嘉言把他按了回去:“我在想,你该在陕州再将养一阵,我先走……” “臣想跟殿下一起走。”魏瑄打断了她。他以往从来不会打断她的话。 李嘉言张了张嘴,到底把医理上那套规劝的话咽了回去。 “好。”她点头应下:“那就一起走,我叫他们把车驾垫厚些,走慢些便是。” “谢殿下体谅。”魏瑄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 阿进送药进来,李嘉言看着魏瑄喝完又睡过去,便默默退了出来。 出了房门,她却没有立时就走,只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却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魏瑄一直讨要的表字来。 玉之为器,温润在外,不叩不鸣,一鸣清越以长…… 清越。 李嘉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就是它了。 一件披风搭上了她的肩,文七娘替她拢好领口,压低了声音道:“殿下,车驾粮秣的单子,还得您亲自过目。” “好,我这就来。”李嘉言应了一句。 天色已晚,夜风渐起。她跨出回廊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余光。 …………………… 十月的夜里已经很冷了,更鼓敲过二回,李重福还独自坐在书房里。 这桩事,他是爽快点了头的。答应时轻飘飘一句,此后却如大石一般夜夜压在心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事成还是等事败,但不论何种结果,都有那么个万一,让人心惊胆战,夜不能寐。 他正愁绪难解,廊下突然响起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寒气涌了进来,灯火跳动了几下,又颤巍巍地站住了。 来人反手掩上了门,掸了掸肩上夜雾的湿气,径直走到炭盆旁的位子坐下,这才朝李重福拱了拱手。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一边还隐约可见凌厉的眉目,另一边却布满了狰狞的伤疤,从额角蔓延到衣领里。 每回看见这半张脸,李重福都不免心里发紧。玉牒上早已勾了名字,如今谁还记得临淄王李隆基? “刚刚得到的消息。”李隆基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水淹了下游七八个村子,她们却连一个活口都没有抓到。” “七八个村子!”李重福惊道:“那得死多少人!” “少说也有大几百口。”李隆基淡淡地应了一句,俯身取了火箸,将炭火拔得更旺了些。 他脸上皮肉纽结的疤,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愈加骇人,李重福不由得移开了眼,咽了口唾沫才道:“淹了这么多人,朝廷岂有不查的道理,万一,万一查出来……这当真稳妥么?” “依你看,还有更稳妥的路可走么?”李隆基抬眼看向他。 李重福张了张嘴,各种念头在脑中转了几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许是有吧。”李隆基摇头叹息道:“你尽可奉召进京,冬至日在寰丘坛下给你的好妹妹磕几个头,没准帝后能网开一面,留你一条性命。” 李重福闻言瞪起眼来:“你倒不用如此激我,我自然清楚,若回了长安,便是束手就擒,引颈受戮了。” “既如此,你又何必心中不安?”李隆基笑道:“地动因何而起?地者,阴也,阴气僭逆,乘于阳位,上天才降灾示警。你我不过是顺应天意罢了。” 李重福默然。这些想头,他在心里也念过很多次,可他自己信不信是一回事,旁人信不信又是另一回事。 见他不语,李隆基又意味深长道:“何况,你如今便是想进京,也去不成了。” 李重福大惊:“去不成了?你什么意思?!” “既然是地动,断一两条路也是寻常。”李隆基往引枕上靠了靠:“我这是为你好。算着日子,你原本这几日就得动身,人一进了京,便再没有转圜的余地。如今路断了人走不了,任谁也挑不出错来,进退都在你。” 李重福没有再追问,他清楚,做这些事,对三郎来说易如反掌。 他一路从洪州逃到此处,不得已落草为寇,原不过是为了讨口饭吃。可他有勇有谋,为人又仗义,很快便立住了脚。后来两股人火并,他出面调停,末了倒把两家都收了。再到入夏,山里大大小小十几伙人会盟,竟共推他做了盟主。 伏牛山绵延几百里,很多地界,官府原就鞭长莫及,如今倒都是李隆基说了算了。 想到这儿,李重福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寒意。此人既能驾驭穷凶极恶之徒,他若是想…… 李隆基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自失一笑道:“我早已是死人了,这幅形容也再见不得天日。我所图的,不过是匡正天道,是为了李家的江山。” “你是圣人长子,这储位怎么算也该是你的。”他顿了顿又补道:“妖女乱政,朝中有的是人敢怒不敢言,就等人振臂一呼了。” 听了这番话,李重福心中略定。也是,自己身份特殊,真想成事,倒是此人离不开自己。 他想了想,便又换了一副笑脸:“三郎哪里话,若当真事成,我定想办法为你复籍,就是封个亲王也使得。” 李隆基连忙起身,长揖到底:“那臣就先谢过殿下了。” 104、妖言惑众 有人一心要把水搅浑,长安很快也不太平起来。 先是有东面来的客商讲,听说决口那一夜,水底有啼哭之声,后来又有人说,漂下来的尸首,各个头朝着长安。很快外头也有了歌谣,孩童们成群地唱着: “天上星,眨眼睛, 母鸡上架学打鸣。 呼啦啦,水进门, 耶娘床上喂鱼群。” 紧接着,弹章也一摞一摞地堆上了李显的案头,闹来闹去,归根结底不过是要说阴阳倒错,天降灾祸。 一开始,他一律留中——这是他惯用的法子,往常都灵得很,搁上十天半个月,再烫手的折子也能放凉。 这一回却不好使了,弹章一日多过一日,措辞一本激烈过一本……眼看着就是望日大朝,李显愁得头风都要犯了。他想要称病辍朝,却被韦后骂了个狗血淋头,直说这正该是给裹儿撑腰的时候,做阿耶的怎么倒是往后缩? 可李显到底心虚,怕自己压不住,交代韦后在偏殿等着,必要时好一起给女儿撑腰。 韦后瞪了他一眼,骂了句窝囊废,但到底是应下了。 望日一早,天便阴得厉害,乌云压在宫城上面,风里已有凛冽的寒意。太极殿前,百官依品序立,唱赞行礼,有条不紊。 可李显坐在御座上,越看越觉得不对。太安静了……往常班列里少不了交头接耳的、打瞌睡的,今日却人人屏息垂手,一丝声响也无。 果不其然,常参奏事未半,御史班中便有人持笏出班:“臣,右台中丞卢怀慎,谨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