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这场眼神官司还没打完,堂上陈济已经离座,吏卒的唱喏声远远送了出来。 不多时,便有一个老吏踱到廊房外,隔门低声禀道:“堂事已毕,请殿下移步正堂。” 正堂中茶点奉上,陈济便屏退了闲杂人等。 韦秀规规矩矩地坐着,眼睛却一个劲儿往李嘉言脸上瞟。 “想问便问吧。”李嘉言应了一句,又转向陈济道:“她问什么,你便照实答什么,越细越好,不必顾虑。” 韦秀憋了许久的问题终于问了出来:“朝廷授田,该是每丁百亩,怎么会有人二十亩,有人却只得两亩?” 陈济翻开一本册子递了过来:“殿下请看。” 韦秀凑过去一看,惊得差点跳了起来:“王四……未受田,九十八亩?怎么会这样!” 陈济无奈地摇头道:“华阴地狭人稠,官中早已无田可授。‘应受’是国初定下的数,‘已受’才是各家得到的数。而这一县的册子上,户户都挂着未受。” 韦秀往下翻着,越看神色越凝重,许久都没有说话。 翻了七八页后,她却突然停住了,抬起头来问道:“虽说家家都有未受,可像王家这样只得两亩田的,册上也少见。从国初到如今这么多年,就没人想着给他家补上?” 陈济转过身,又从架阁上取下一册旧簿,摊开来指着一行给韦秀看:“上一回造册时,王四之父王大还在世,名下有田十二亩。” 韦秀却更不解了:“不是不允许买卖土地么?十亩地怎么就凭空没了?” “自然不是凭空消失。”陈济解释道:“王大去世时,丁死口分应退官,册上写的是退田另授,至于授给了谁……” “不对!”韦秀有些急了:“授田先贫后富,难道不该先授给王四本人么?” “除非这田不是授出去的。”李嘉言接口道:“景龙二年大旱,敕令却只免租不免调,多少人只能用田换绢交税,换粮过冬。” “殿下明鉴。”陈济拱了拱手,索性把话摊开了:“册上那笔退田另授,不过是给一桩做成的买卖补个官凭。臣不敢欺瞒,民田私契早已是常事,灾年卖地救命的,分家析产暗地里折价的,欠了债拿地抵的……真要依律一亩笞十,满县的人都要挨板子……” 韦秀听着,突然插嘴道:“陈明府的意思是,这土地买卖,原本就不该禁?” 陈济的脸色顿时变了,连声否认道:“下官可没有这么说。” “好了好了。”李嘉言忙放下茶盏打圆场:“田制赋税是国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不是一个县令能做主的事。” 她又看了韦秀一眼道:“这是你我该做的功课。” 98、乐君之乐 官驿就在县廨隔壁,进了院子大门一关,韦秀的小大人便卸了任。 “姨母!”她笑着凑了上来:“今日的功课晚上再做行么?我想跟阿芷去街上转一转,就一个时辰,绝不多耽搁!” “去吧。”李嘉言痛快应下:“带着浑英和文七娘,不许自己乱跑。” 韦秀欢呼一声,一阵风似的跑进去找文芷去了。 李嘉言望着她的背影,嘴角不由得勾起笑意。 女孩子就该是这个样子,而不是从襁褓中就被强迫着要温良恭谦让,不敢高声,不敢快跑,不许当强者,只许当弱者……这不是教养,这是天底下最恶毒的诅咒。 在她的治下,大唐的女儿们再不必如此。 不多时,两个孩子笑闹着出了大门。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李嘉言便往书房去了。 她轻轻推开虚掩着的门,魏瑄正在伏案疾书,旁边堆了一小摞写满字的纸。 见她进来,魏瑄忙搁下笔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李嘉言按住了:“免了。” 她在案旁径直坐了下来:“一份节略而已,怎么还没写完?” “已经写完了,请殿下过目。”魏瑄抽出几页纸双手奉上:“臣这会儿在写别的,翻册子时生出些想头,怕过后忘了,便先记下来。” 李嘉言翻看着那几页纸,上面条分缕析,新附几户,复业几户,争地之讼多少,为何明目……全写得清清楚楚,全县情状一目了然。 上面的字迹也还是那手严谨的小楷,端正之中自见筋骨,只是细看起来,收笔处显得稍有些滞涩。 李嘉言许久没有说话,倒是魏瑄先带着歉意地解释道:“这几日症候是略重了些,字上见了拙,殿下见谅。” 李嘉言头也不抬:“有么?我怎么没看出来?” 她说着把节略搁在案上:“你方才说的想头,是想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臣在想,三年给复免征,只是权宜之计。”魏瑄正色道:“若不能在三年内立下长久之法,怕是很快就会重蹈覆辙,功亏一篑。” “依你之见,怎样才是长久之计?”李嘉言问道。 “课不随人,随田产。”魏瑄直接答道:“田产多的多征,少的少征。” “听起来倒容易。”李嘉言故意说道。她自然也是这么想,后世的赋税改革,大概都是这个方向,但实际操作上总会遇到各种困难。 “做起来却不容易。”魏瑄叹了口气道:“大户必要匿产,贫户未必上册。且地有肥瘠,年分丰凶,还有定等折算的细则,桩桩件件都不容易。” “就是这个理,所以不急在这一时。”李嘉言点头道:“原就是打算一路走一路看,各地有什么难处,该如何解决,都先记下来便是,回头再慢慢整理商议——新法要真正立起来,怎么都得用年记。” 她又缓了声气问道:“药喝了么?这会儿觉着如何?” “怎么敢不喝?”魏瑄揶揄道:“医官和阿进两双眼睛盯着,臣想剩半口都不能,喝完又候了一回脉,说是平稳。殿下放心,臣没那么虚弱。” “那正好。”李嘉言往椅背上靠了靠:“后晌你想做什么?我陪你。” 魏瑄一愣,好像没听懂这句话似的,半晌才答道:“殿下是想出去走走?臣自会相陪。” “我是问你想做什么。”李嘉言又强调了一遍。 “这……”魏瑄却不知怎么答,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大圈,迟疑良久,还是一件也说不出来。 李嘉言抬眼看见墙上挂着的拓片,忆起魏瑄昨晚站在这儿看了许久,便追问道:“这是什么拓本?喜欢的话,我们去看看原碑。” “是《西岳华山庙碑》的拓本。”魏瑄的声音扬起了几分:“汉延熹年间的旧碑,真碑就在城外岳庙里。” “就去那里。”李嘉言立马拍了板:“我们去把整个碑都拓下来。” “多谢殿下!”魏瑄眼见地高兴起来,转身叫来阿进,交代了一长串:“麻纸拣薄而韧的,多取几十张。墨研浓了,装一小罐。扑子扎两个,细绢裹丝绵,扎紧实些,一大一小。再向驿丞讨一把鬃刷,一囊清水。” 阿进刚要离开,魏瑄又叫住他补道:“另带一幅干净油布,裹拓片用。” 李嘉言在旁听完全程,不由得觉得好笑。听起来很麻烦的样子……古代文人的笔墨爱好,她着实不太理解,不过,若这样简单就能让他开心些,又何乐不为呢? 半个时辰后工具备齐,两人便带了几个贴身近卫,微服出了城。 城外暑气已尽,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干爽的凉意,道旁林木初染秋色。往南望去,华山三峰就在不远处,石壁在阳光下映着微光。 岳庙不过离城数里,不多时便到。庙墙内古柏森森,殿宇轩敞,只是香客并不多,三三两两散落在内。 庙祝迎了出来,见这一行人衣着不俗,脸上的笑容顿时热络起来:“几位贵客,是上香还是求签?” “都不是。”李嘉言朝阿进伸出手。 阿进会意,忙从褡裢里取出一整串钱奉上。她接过来便撩在香案上:“香火钱。我们是来看那通汉碑的,想要拓一张带走。” 这么多钱,庙祝的眼里顿时放出光来,腰也弯了下去,一叠声地把人往里引:“使得使得,贵人里面请!” 他在前面带路,一面走一面絮叨:“来庙里的,都是求福求财的,少有专程来看碑的。” “我可不懂这个。”李嘉言看了魏瑄一眼,才答道:“是我家郎君喜欢,我陪他走一趟罢了。” 身旁的脚步乱了半拍,李嘉言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郎君好雅兴!”庙祝的眼睛眯了起来:“娘子这般疼惜郎君,肯陪着受一趟金石的辛苦,也是难得啊。” 魏瑄用力回握,眉开眼笑地答道:“这是自然,如我娘子这般,天底下再寻不出第二个。” “郎君好福气啊!”庙祝赶紧又夸了一句。 那古碑就在西庑檐下,庙祝把人引到了,还张罗着搬来桌凳茶饮。李嘉言又抓了一把钱给他,他这才喜滋滋地退下了。 李嘉言不懂书法,却也能看出这碑上隶书的妙处。五百多年的风霜,刻痕的锋棱竟然还在,笔笔苍劲古朴,方中带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