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奉上冰湃的蔗浆,又都退到了远处去。场中兵士正在收拾器械,看棚各席犹自热闹。 在这一小方宁静中,尚赞咄长叹一声先开了口:“外臣向来自负看人相马的眼力,今日却着实看走了眼。方才场上这些娘子,是当真巾帼不让须眉。” “使君此言差矣。”李嘉言轻笑一声道:“原也没什么让不让的,从前娘子们不曾有露脸的机会罢了。” “殿下说得是。”尚赞咄看着她的脸色,斟酌着说道:“我们高原上的女子,也大多弓马娴熟。早知有今日之会,合该点几名部中娘子随行,好向殿下讨教一二。” “这是自然。”李嘉言颔首笑道:“毕竟如今执掌逻些是太后,吐蕃女子是何等成色,自不必说。” 她朝尚赞咄举了举杯又道:“赞普冲龄,主少国疑,总有居心叵测之辈伺隙而动。太后一身当之,实乃社稷之器,吐蕃能有此主,也是上天庇佑。” 尚赞咄忙搁下杯盏,离席长揖下去:“外臣代太后,谢殿下金玉之言。” “坐,坐,使君不必如此。”李嘉言抬手虚扶,待他归座,又随口转了话题道:“孤还听说,太后膝下有一位王女赤桑,自幼是她亲自带大,不论主盟会,还是行部落,都带在身边,想来必是个出挑的孩子。” 这些底细,她在河陇时便已着人摸得烂熟——凉州军中有位吐蕃降将,当年在政斗中几乎被灭族,逻些城里各家各姓的谱系恩怨,没有人比他更门儿清。 赤桑的生母,是太后亲手挑进儿子后宫的没庐氏女。正经的自家族中贵女,可惜没能生下儿子,只得这一个女儿。否则,赞普座上哪里轮得到琛氏所出的那一位。 如今,也该给这位王女加一加筹码了。 尚赞咄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应道:“殿下明鉴,确实如此。太后常常说,孙辈里头,唯有这孩子最像她。” “难怪呢,果然是没庐氏的血脉。”李嘉言扬起眉梢赞了一句,话锋一转又问道:“这孩子今年多大了?我听说是十六岁?可有婚配啊?” 尚赞咄眼睛一亮,回应时却仍是小心:“回殿下,王女今年确是十六岁,尚未许嫁。”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是太后舍不得。” “这般厉害的小娘子。”李嘉言轻叹一声道:“不知什么样的郎君配她,才说得上不委屈。” 她端起杯盏,目光缓缓转向看棚西头:“倒是巧了,温王今年刚满十五。” …………………… 蕃使的表文递到四方馆没多久,李重茂便得到了消息,他立时慌了神,忙不迭地将贴子递进了大明宫。 皇后多半也会在,但他已经顾不得了。阿耶是天子,自己哪怕是庶出,也是正经上了玉碟的皇子——自古哪有皇子和亲的道理? 很快有内侍通报,说圣人宣召。李重茂沿着长长的宫道一路小跑,原本该在前头引路的内侍根本跟不上他。 到了蓬莱殿外,他扶着廊柱好久才喘匀了气,这才抬脚往殿里走,心里还存在一丝侥幸,万一皇后不在宫里呢? 绕过屏风,那一点希望就破灭了。皇后端坐在阿耶身侧,正慢条斯理地摇着纨扇。 李显放下冰碗,一副被人搅了清净的模样,皱着眉头看向他:“好端端的,你来做什么?” 李重茂不由得鼻子一酸。 都是阿耶的孩子,李裹儿要什么有什么,他堂堂一个皇子,竟然被当成填还番邦的物件。 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一开口,声音里便带了哭腔:“阿耶救救儿臣!蕃使已经上表,求以儿臣出降吐蕃……阿耶!此事万万不可啊!” “什么?!你这又是哪听来这些胡言乱语?”李显霍地坐直了身子。 李重茂心里略定了定。阿耶也觉得不对,那就还有救。 可李显紧接着转向皇后道:“当真有这样的表?这么大的事,为何没有一个人告诉朕?” “陛下问我?我也正想问呢。”韦后手中扇子不停,目光落在李重茂身上:“这么大的事,你又从何得知?” 李重茂一愣。他自然是不能说的,横竖朝中总有同情自己的人,把话递了出来,要是让皇后知道了,人家还能有活路吗? 他支吾了半天,最终还是低下头去。 “不敢说了?”韦后冷笑一声:“温王府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先不说这些。”李显有些不悦地问韦后道:“我就问你一句,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韦后不紧不慢地答道:“我是听裹儿提过一回,蕃使说闻雍王疾笃,不敢强人所难,又说两国之好不在一人云云。他们确实说了,有王女未许亲,但我可没听说提到温王。” “再者说了,你也不想想。”韦后用扇子点了点李显:“蕃使若真正式上了表,表入的是四方馆,通事舍人收表录目,中书省译核,进呈政事堂,堂议承令,再启闻东宫……这一道一道走下来,需得几日?温王府又不问政事,如何知道的这般清楚——” 她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把扇子往案几上一拍:“你不问这竖子,倒先来疑我!有人通风报信,搬弄是非,难道不该查么?我瞧着,此子留着早晚是个祸害,不如真送到吐蕃去!” “哎哎,我哪里是疑你……”李显顿时退缩了,连连摆手道:“我没那个意思,我不过是……不过是,这事儿实在荒唐了些……” “怎么就荒唐了?”韦后打断他道:“又不是没有先例,当年你娘不是把武延秀许给突厥了?” 李重茂已经慌了神,膝行两步急切地反驳道:“阿耶!这就是前车之鉴啊!武延秀到了黑沙城,默啜便翻脸不认,不但将他囚禁数年,还借端兴兵!可见郎君出降,只会自取其辱!” “那是因为,默啜要得是李家男,不是武家子。”韦后嗤笑道:“倒是正好了。” 她上上下下把李重茂打量了一番:“比起来,模样是逊色了点,胜在身份,吐蕃当不会嫌弃。” 李重茂僵在原地,求助地看向李显,却见他却只垂着眼,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难道他当真在斟酌此事? 生母位卑,连这座殿都进不来,亲生父亲甚至不肯抬头看自己一眼…… 李重茂不由得悲从中来,伏在地上泣不成声:“阿耶,我到底是您的儿啊!您就真的忍心吗……” 94、皇子出降 李显看着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李重茂,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是自己的儿子没错,可再一想,李显根本记不起他小时候的模样,父子之间也从未有过什么贴己时刻…… 要说心疼,实在谈不上。只是天子以亲子出降番邦,天下人要如何看他?史书会如何落墨?说到底,是脸面上有些过不去。 李显端起冰碗,可是碗已经空了,他在桌案上看了半天,也没有什么能拿在手里的东西,最后只好抬手按住了眉心。 “温王回府去吧。”韦后重新摇起了扇子:“此处没你的事了。” “儿臣不走!”李重茂又往御座前爬了几步,嗓子都哭哑了:“阿耶!阿耶您说句话啊!您是天子,金口玉言……” 李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李重茂却只顾哭喊着:“阿耶,您看儿臣一眼啊!儿臣从来没求过您什么,如今也不过求您一句话……” 韦后瞧着李显一副打算犯头风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朝旁边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两名侍从立刻上前,一边一个架起了李重茂,连拉带拽往门口拖,嘴里却温声念着:“大王当心点,仔细脚下。” 李重茂兀自挣扎着,拼命喊着“阿耶”,却得不到李显任何回应。 殿门合拢,哭声渐远,韦后嫌恶地啧了一声:“没出息的东西。” “守礼家的努努,比他还小着三岁,敕书下时,也不过说了一句‘为国分忧是本分。’”韦后连连摇头:“他倒好,不过是道听途说来的消息,便要闯宫哭殿,满地打滚。” 李显没有接话,只闭着眼揉着眉心,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含混地吩咐了一句:“……换盆冰来。” 侍从端了新冰上来,丝丝凉气蔓延开来,李显终于睁开了眼:“就算郎君也使得,寻个宗室子便是,收拾体面了送去,又有何不可?” “你可真是糊涂啊!”韦后瞪起眼睛:“宗室子威胁不了裹儿,李重茂会。” “不能够。”李显不服:“这小子胆量丁点大,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自己安分不安分,并不打紧。”韦后耐着性子分说道:“那些不甘心的人,可是把他当成最后一点指望——今日之事便是明证。” 说到这儿,她心里掠过另外一个名字。李重福如今看来倒还安分,但此子向来包藏祸心,当年害了润儿,如今决不能让他再碍了裹儿的事。 一个一个来。她按下心中的杀意,拿扇子点了点李显:“裹儿走到今日有多难,你看不到么?你这个做阿耶的,又为她做过什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