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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页(第1页)

李显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怎么偏偏是他?  这个卢怀慎是出了名的认死理,又臭又硬。更要命的是清廉自持,家徒四壁,想要罚他都找不出把柄,况且他还不怕贬官……  台阶下的卢怀慎倒是从容,举着笏板沉声奏道:“臣职在风宪,不敢粉饰。陕州地动,山崩壅河,堰湖一夜溃决,下游村落尽没于水。震者乃阴乘阳位之象;灾异不虚生,必有所警。”  他见李显蹙眉不语,便径直跪了下去,提高了声音说道:“臣伏乞陛下避正殿,减常膳,录囚徒,以答天戒;并召储君即刻还京,素服待罪,以谢天下。”  “待罪?”李显怒道:“她何罪之有?地动当日便发使勘灾,开仓赈济,这也是罪?”  卢怀慎以额触地:“臣不敢诬殿下之能,臣所惧者,是违天意而逆行,遭殃的终究是黎民百姓!臣恳请陛下,勿以私爱而违天道!”  “臣等附议!”  朝班里呼啦啦跪出去一片。这个说天变不虚生,那个说宜罢监抚之命……  “肃静!都给朕肃静!”李显拍着御案喝道,声音却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叫嚷声中。  他忙侧过身,抬手虚扶冠冕,对台阶侧旁的王福顺低声命道:“快,快去请皇后来!”  就在磕头声越来越响之时,一个青袍身影越众而出,是监察御史宋祁。  “陛下,臣有驳!”他朝李显一揖,便转向卢怀慎大声说道:“尧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敢问卢中丞,尧汤失德乎?”  “惧而修省,此所以为尧汤!”卢怀慎昂首答道:“今天变示警,正该侧身思咎!”  “臣有奏!”大理寺评事陈知白应声出列:“造妖书及妖言者,按律当绞;传用以惑众者,亦如之。敢问卢中丞,宪台职在纠察,可曾收捕几人?穷问几源?”  不等卢怀慎答话,她便转向李显躬下身去:“臣恳请陛下降敕,令京兆府及临近各州府,详查并收捕妖言惑众之人。右台御史中丞卢怀慎,失职之责难辞,请解职待勘为上!”  “尔等原就不该位列朝班,安敢以刀笔构陷大臣!”卢怀慎须发皆张,指着陈知白骂道:“妖言妖言,百姓议论朝政便是妖言?要拿严刑峻法去堵天下人的嘴?老夫万死不敢苟同!”  他说着,又朝御座砰砰磕下头去:“陛下!老臣忝居宪职,行事惟凭一片公心!所得禄赐,悉以赒济贫乏,妻子至今布衣蔬食,儿女不免饥寒  《旧唐书》卷九十八列传四十八:“怀慎清俭,不营产业,器用服饰,无金玉绮文之丽。所得禄俸,皆随时分散,而家无余蓄,妻子匮乏。”  ——满长安谁人不知!老夫一身之外,别无可图!所言者天下!所惧者苍生!”  卢怀慎话音未落,陈知白便嗤笑一声道:“恕下官直言,满朝文武,似卢中丞这般沽名钓誉之辈,也不多见。”  这话说得太狠,满殿顿时没了声息,众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没人再说话了。  陈知白环视四周,冷声说道:“《大学》之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卢中丞散尽俸赐以博清名,却对一门之内的饥寒视而不见,又是什么君子所为?修身齐家尚且不能,又谈何为天下苍生?”  “你,你……”卢怀慎指着陈知白,气的浑身发抖,却怎么都找不出话来驳。  就在宋祁想要站出来添油加醋之时,他突然发出一声嘶喊:“老夫之忠心,惟天可表!”紧接着便站起身来,朝着殿柱扑了过去。  近旁的官员忙冲上去死死抱住他,他兀自挣扎嘶喊着:“放开我!老夫今日便死在这殿上,以证此心!”  太极殿上乱成一团,殿门那头却蓦然传来一个充满威压的声音:“放开他,让他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韦后进得殿来,从容地在跪了一地的朝臣中穿过,最后走到卢怀慎面前站定,微笑着说道:“你就放心地去吧,没了你,你妻儿的日子倒还能好过些。”  韦后凌厉的逼视下,拦着卢怀慎的那个官员默默地松了手,向后退开半步。  卢怀慎身子不由得晃了晃。方才有人架着倒还好,此刻要自己站着,竟站不太稳了。  他扶着膝盖喘了口气,到底又直起腰来:“皇后此言,臣不敢领受!若能警醒后人,臣死……”  “卢中丞。”李峤出列半步,蹙眉说道:“你撞柱而死,落下贤名,却置圣人于不义,非人臣所为。”  他说着又朝左右使了眼色,两个官员上前,连扶带拉地把卢怀慎搀回了班列。  韦后收回目光,转身升阶。她走到御座前,李显便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御座宽大,韦后掖了掖裙摆,在他身侧从容坐下——说到底,这半边位置原就该是她的。  她的目光冷冷扫过阶下众臣:“吵了半日的天意,天意究竟是什么?上天是托付了你们哪一位?今日殿上高贤济济,倒要请诸公不吝赐教。”  殿中一片死寂,宋祁却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朗声答道:“皇后此问,正中要害。荀子云,‘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若果真震怒于储君,何不降罚于一身?上天有灵,又为何专诛无辜以警有位?可见诸公所谓天道,不过是为私利的附会之说罢了。”  “宋御史言之有理。”韦后微微颔首,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这样的明白人,到如今还是个监察御史,实在屈才了。”  她说着又看了卢怀慎一眼:“正好有人该腾腾位置。”  “至于储位。”韦后的声音沉了下来,“她是封章推举,诸州毕集,告了天地宗庙,正经册封的储君!她忙前忙后赈灾,可你们呢?一点实事不做,要么架秧起哄,要么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她鄙夷地冷哼一声:“我真替你们害臊。”  “幸好还有几个愿意说句公道话的,该赏的也得赏。“韦后话锋一转,看向班列前头的崔湜:“大理评事陈知白,明刑执法,谠言正论,连同监察御史宋祁,这两个人怎么升,你拟个意见,尽快呈上来。”  崔湜忙躬身应了,李显顺势喊了散朝,这场闹剧才算平息下去。  ……………………  数日后,陕州城门大开,储君的车驾仪仗浩浩荡荡出了西门。冬至大祭在即,殿下启程回京也是该当的,但她还是留了不少东宫属官在陕州协助赈灾。  不过这不是沿途州县所要操心的了。他们接了邸报,便只管洒扫驿路,预备接驾。  谁知车驾行到华阴便停了,只因殿下贵体欠安,不宜再行,需驻跸华阴将养,一应人等不得搅扰。  华阴县令陈济封了驿馆前后的路,每日里医官进进出出,汤药的气味老远便能闻到。  实际上,李嘉言从一开始就不在队伍里。  仪仗还在整备的时候,几拨不起眼的行旅已经先后出了南门。一支进山收药材的小商队,几家结伴投亲的山民,前后错开半日,各走各的。  李嘉言一身粗布衣裳,坐在商队的一辆骡车里;随行十几人都是百里挑一的精兵,赶车的赶车,挑担的挑担,浑英也收了刀甲,贴上胡子做男子打扮。文七娘的赈灾车队则光明正大地打着东宫旗号,早她几日先进了山。  如此大费周章,盖因她怀疑背后暗影,是那个早该死了的人。  若她判断错了,此行当无甚凶险之处。  若她判断对了,那这条大鱼,非得她亲自去钓不可。  出了陕州地界往南,官道渐渐变成山道。  山里与平原地区不同,溪滩山坳里凡有巴掌大一块平地,便聚着十几二十户,村与村之间,却隔着真正的荒山。  古木遮天,藤蔓缠崖,林深处不闻人声,只有虫鸣鸟叫,路是多少樵夫商旅踩出来的,宽处能容下一辆车,窄处只能容下一骑,崖边连个遮拦也没有。  李嘉言原以为,愈往深山里走,光景便愈萧条,待亲眼看了,才知并不尽然。  村落中大多炊烟袅袅。场院新碾过,有人家在翻晒豆秸,坡地里一个老汉赶着牛沤冬肥,一片宁静平和的景象。  可再看几眼,便看出不对来。地里场上做活的,不是老人便是妇孺,场院边的粮囤也大半是空的。  进了村打听,村民听说是收药材的,也有三三两两聚拢过来询问,到了却没几个人真拿出货来。  一个妇人把浑英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后生,趁早出山去吧,如今外路客的买卖,一概做不得了。”  浑英瞪起眼睛,粗声粗气地问道:“往年都做得,怎么今年就做不得?俺们也不是不懂事的,该纳的例钱,一文也不会少。”  “不是钱的事。”妇人摆了摆手:“这是山里的新规矩,旁的也莫要多问了。”  105、装神弄鬼  话虽如此,村里人倒是和善,并没有人当真来撵她。见她带着几个手下蹲在场院边啃干粮,那妇人又特意烧了热水送过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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