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待死人尚且用心,对待活人倒是不把人当人。 谢知微冷笑了一声。 “把这里收拾收拾。”谢知微指着供桌旁边堆放着的几把扫帚和杂物说。 那些东西大概是打扫祠堂的人临时放的,还没来得及归置。 裴定澜二话不说,上前就把那几把扫帚拎起来放到门外,又把杂物归拢到墙角。 供桌旁的杂物清理干净后,祠堂恢复了应有的庄重。 谢知微在供桌前站定,转身看向被赵无畏押进来的村长,抬了抬下巴:“让你的人去搬凳子,我要坐。” 村长捂着被刀架过的脖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恨恨地瞪着谢知微,站着不动。 谢知微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对赵无畏说:“看来村长耳朵不好使,你帮帮他。” 赵无畏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在村长面前晃了晃。 村长脖子一缩,立马回头朝人群里喊:“二狗!去、去搬凳子!” 一个半大小子从人群里钻出来,兔子似的跑了。 不多时,二狗扛着一条长凳跑回来,放下凳子就缩回了人群里,连头都不敢抬。 谢知微低头看了看那条长凳,凳面磨得发亮,四条腿倒是稳当,他撩起袍角坐下来,往供桌上一靠,姿态闲散得像他是苏氏的祖宗。 裴定澜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半旧的条桌,往谢知微旁边一放,又从马车里拿了笔墨过来摆好,自己拖了个凳子坐下,活脱脱一个等开堂的师爷。 “水呢?”谢知微问。 不用他多说就有人主动跑了,这回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端着一碗水,双手捧着递到谢知微面前,手都在抖。 谢知微接过碗,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在嘴里含了含,“噗”地吐在地上。 “热的。”谢知微把碗递回去,“换了凉的来。” 那妇人捧着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了,慌慌张张地跑了。 祠堂里外鸦雀无声,上河村的村民们看着谢知微这副做派,心里都在打鼓。 这些人到底是哪里来的?瞧穿着打扮可不像一般人,怕是县里也没有几个人能穿得起他们身上的衣裳。 不多时,那妇人端着一碗凉水小跑着回来,双手捧着递到谢知微面前,仔细一看不是简单的水,而是他们家里自己煮的绿豆汤,在井水里镇过,还散发着凉气。 谢知微接过碗时仔细看了看,这妇人跟村长长得挺像,说不定是亲戚。 李敢当和赵无畏一左一右站在祠堂门口,像两尊门神,把那扇斑驳的木门挡得严严实实,村民们想进来进不来,想出去出不去,只能挤在门外踮着脚往里张望。 那些手里还攥着锄头镰刀的人,看着门口那两尊门神和他们腰间明晃晃的刀,手里家伙攥得更紧了,却谁也不敢上前。 “把人带进来。”谢知微放下碗。 赵无畏把村长推进祠堂,李敢当又把参与沉河的几个壮汉也推了进来,这些人在河边已经被裴定澜打得鼻青脸肿,又被李敢当和赵无畏一路“押送”回来,个个灰头土脸,像霜打的茄子。 “跪下。”李敢当在他们膝盖弯上踹了一脚。 几个壮汉“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只有村长梗着脖子,站在那里不动。 李敢当看了一眼谢知微,谢知微微微点头,李敢当又是一脚踹在村长的膝盖弯上,村长腿一软,也跪了下去,只是他跪得不情不愿,膝盖刚沾地又往上撑,被李敢当一巴掌按在肩膀上,整个人又矮了下去。 谢知微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个人,伸手从供桌底下摸出一把石子儿,也不知是哪个顽童玩剩下的,塞在了供桌下面。 正好用得上,谢知微把石子儿放在了桌面上。 其中一块最大的,谢知微在手里掂了掂,对准了跪在最前面的村长,使劲砸了过去。 只见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就此形成,“咚”的一声,在村长身边一步远的位置落下,骨碌碌滚了几圈刚好跟村长肩并肩。 没砸中。 谢知微面不改色:“手滑了。” 裴定澜在旁边握着笔,肩膀一抖一抖的,分明是在憋笑。 谢知微从桌上拿起第二块石头,这回没砸,攥在手里指着村长:“你,姓甚名谁?” 村长跪在地上,后脑勺还隐隐作痛,方才那一石头虽然没有砸中他,但那破空之声从耳边擦过,吓得他魂都快飞了,这会谢知微再开口,他不敢不答。 “老、老汉姓苏,叫苏德茂。” “苏德茂。”谢知微点了点头,“好名字,德行都茂盛了。” 苏德茂听出谢知微是在讽刺,却不敢吭声。 谢知微把第二块石头放回桌上,拿起第三块在手里掂着,目光从苏德茂脸上移开,扫过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壮汉,又扫过挤在祠堂门外那些黑压压的人头。 “苏德茂,你一共杀了多少人?” 苏德茂身体一震:“我何时杀过人?” 祠堂门外的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谢知微这回把石头直接砸到了苏德茂的脑门上,苏德茂额头上被磕出一个小包,衬得他那张老脸格外阴沉。 “你最好老实点儿,不然我就送你去见你的祖宗们。”谢知微手里再次抄起一块石头。 “老汉没有杀过人。”苏德茂理直气壮,“老汉是按规矩办事。” 谢知微把手里的石头又掂了掂:“规矩?什么狗屁规矩?” “村里的规矩。”苏德茂抬起头,“女人家连自己的贞洁都保不住,丢的是全村的脸,按规矩就该沉河谢罪。” 苏德茂觉得自己占理,腰板也直了起来:“县令大人都说了,不守妇道的女人就是要沉塘沉河。” 谢知微看着苏德茂那副振振有词的模样,再加上这里面居然还有柳怀仁的手笔,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裴定澜讥讽:“你还真是听县令的话啊,怕是狗都没有你听话,那他叫你们去吃屎你们去不去?” 若是自己是个心怀善良的人,即便柳怀仁胡作非为,又岂会听柳怀仁的? 谢知微快要气死了:“这是杀人。” “她们不守妇道……啊!”苏德茂还想争辩,却被打断。 不知裴定澜是从哪里顺了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直接砸了过去,他的力气可比谢知微要大得多,一石头下去,苏德茂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栽倒,后脑勺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第二声闷响,鲜血从他额头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过眼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祠堂内外瞬间安静了,天爷啊,这些人真敢杀人? “满嘴喷什么粪呢?”裴定澜拍了拍手,将手拍干净,“再喷粪就把你丢粪坑里。” 谢知微皱着眉:“苏德茂,你真令人恶心。” 苏德茂捂着流血的脑门,疼得直抽气,这下老实了,不敢再嘴犟。 “苏德茂,我问你,许老二在哪里?” 苏德茂还在地上躺着,没有回答。 谢知微也不急,朝李敢当抬了抬下巴,李敢当会意,上前一把揪住苏德茂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按回跪着的位置。 鲜血从苏德茂的额头流下来,糊了他半张脸,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袖子上立刻洇出一片暗红色。 “许老二在哪?”谢知微又问了一遍。 苏德茂嘴唇哆嗦着:“许、许老二……不在村里。” “我管他在不在村里。”谢知微厉声,“我只要知道,他在哪?” 苏德茂吞了口唾沫:“他、他跑了,我、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跑了?”谢知微又听笑了,“苏德茂,你杀无辜之人积极得很,对许老二这种真正的祸害倒是宽容,他跑了你不追不抓,你不沉他的河?” 苏德茂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许、许老二他不是女人……” “是,他不是女人,你也不是女人,你们都是贱人。” 裴定澜“刷刷刷”写下苏德茂的罪状,真是不少。 祠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小梅!我的小梅啊!” 谢知微循声望去,只见祠堂门外的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来,一对中年男女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 男人的额头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渗出血迹,显然是刚受过伤,女人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还有被人抓过的红痕,两个人都是面黄肌瘦,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头。 马车里,苏小梅听见那声呼喊,再也忍不住了,掀开车帘跳了下来,踉踉跄跄地往祠堂里跑。 “爹!娘!” 三个人在祠堂门口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苏小梅的娘抱着女儿,上上下下地摸,像是要确认女儿还在不在,是不是囫囵个儿,苏小梅的爹站在旁边,老泪纵横,一只粗糙的手搭在女儿肩上,不停地发抖。 苏小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娘,你们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