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费?”谢知微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这只是一盆水而已,跟我说浪费?” 裴定澜振振有词:“勤俭持家是美德。” 谢知微:“……” 裴定澜把帕子重新投进水里搓了搓,拧干搭在盆沿上,站起身来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墙角放着一把蒲扇上,走过去拿了起来。 “你做什么?”谢知微看着裴定澜拿着蒲扇走回来。 “给你扇风啊。”裴定澜理直气壮地在谢知微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蒲扇一摇,一阵凉风便往谢知微身上招呼,“这天儿热,你还怕热,不扇扇子怎么睡得着?” 谢知微想嘴硬说“我不热”,但话还没出口,裴定澜的蒲扇又摇了一下,风从他领口灌进去,带走了贴在后背的潮意,确实舒服。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就变成了:“那你扇吧。” 裴定澜蒲扇摇得更卖力了些。 蒲扇在裴定澜手里转得很是熟练,不快不慢,风不大不小,刚好能带走热气又不会让人觉得风太冲,一下一下地摇着,催人昏昏欲睡。 谢知微被风吹得舒服,眼皮开始发沉,但还没到睡觉的时候,他强撑着精神,把自己的行囊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银票、碎银和铜板都分门别类放好了,才重新坐下来。 裴定澜看着人忙完,蒲扇又摇了几下,忽然停了下来。 谢知微:“怎么了?” 裴定澜目光盯着谢知微身后那堵墙,然后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墙上。 “啪”的一声脆响。 谢知微被吓了一跳:“你干嘛?” 裴定澜收回手,掌心躺着一只被拍扁的蚊子,血糊糊的一小团,他把手伸到谢知微面前给他看:“有蚊子,不打死它今晚你没法睡。” 谢知微看着那团血,皱了皱眉:“我的血?” “应该是。”裴定澜把手缩回去,掏出帕子擦干净掌心。 谢知微看着,忽然想起前几日裴定澜给他擦脸擦手的事,脸颊有点发热,赶紧把头转向一边。 裴定澜不知道谢知微脑子里在想什么,已经起身在房间里巡逻起来,目光在墙壁上、床帐上、角落里扫来扫去,一旦发现蚊子的踪迹,就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过去。 “啪、啪、啪——啪!” 此起彼伏的巴掌声在房间里响了小半盏茶的工夫,裴定澜才收手。 谢知微粗略数了数,至少打死了七八只。 “好了,应该没了。”裴定澜拍了拍手,重新坐下,拿起蒲扇继续摇,“你可以安心睡了。” 谢知微看着他那副“功臣”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小块,嘴上却一点也不软:“你还睡不睡了?” “你先睡,我扇一会儿再睡。”裴定澜说着,又补了一句,“你睡着了我再睡。” 谢知微不太自在地脱了鞋子,把外袍解下来搭在床尾的木架上,只穿着中衣躺了下来。 驿站的条件毕竟简陋,床板硬邦邦的,枕头也只有薄薄一层,躺上去能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叫屈,好在被子是洗过的,没有异味。 谢知微侧躺着,面朝裴定澜的方向。 裴定澜手里摇着蒲扇,一下一下的,风从那边吹过来,隔着几步的距离,刚好能触到谢知微的脸。 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 裴定澜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那双在暗夜里也显得明亮的眼睛。 “裴定澜。”谢知微轻轻地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殷勤?” 蒲扇摇动的声音停了一瞬,又继续摇了起来。 “我哪有对你殷勤?”裴定澜的语气满是否认,“我这是出门在外互相照顾。” 谢知微:“你帮我端洗脸水,帮我扇扇子,帮我打蚊子,这还不叫殷勤?” 裴定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这不叫殷勤,这叫我乐意。” 谢知微:“。” 他发现裴定澜这个人说话有一个特点:明明可以好好说的话,偏要说得很气人,明明可以敷衍过去的话,偏要说得很……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那你乐意的理由呢?”谢知微换了个角度追问。 裴定澜的蒲扇又摇了几下,才慢悠悠地开口:“你非要问理由,那我想想……可能是因为我看你顺眼吧。” 谢知微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看他顺眼? “你是我见过的公子哥里,最讨人喜欢的。”裴定澜继续说,语气认真,“不摆架子、不装模作样,不端着、不酸腐,该骂人骂人、该动手动手,我很喜欢你的性情。” 谢知微愣住,他原来有这么讨裴定澜喜欢吗? “而且你脑子好使。”裴定澜又说,“弯弯绕绕的多,但都不是坏心眼,你弹劾谭辞道,是为了自己讨公道,你弹劾王杨春,是为了帮你阿姐,也是为了帮裴家讨个说法,你接刘铁柱的案子,是为了素不相识的死者讨公道。” “你这个人吧,看起来圆滑,其实很有原则。”裴定澜手中蒲扇又摇了几下,“我看你顺眼。”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谢知微没说话,裴定澜也没再说话,只有蒲扇摇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谢知微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裴定澜。” “嗯?” “你这个人吧……”谢知微顿了一下,“也挺顺眼的。” 蒲扇停了,然后裴定澜笑了,笑声不大,却在这个安静得只有虫鸣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咱们互相顺眼,挺好。”裴定澜说。 谢知微把脸转向墙壁,中衣领口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也不想的。 但耳朵跟脖子这两样东西,真的不听话。 有没有办法能让脖子和耳朵听他的话,而不是听他心的话? 天刚蒙蒙亮,谢知微就醒了。 驿站外头的鸟雀叫得热闹,叽叽喳喳的,即便是想赖半刻钟的床也无法。 谢知微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裴定澜已经不在屋里了,也不知这么早做什么去了。 倒是桌上已经摆了一盆干净的水,帕子也换了干净的,叠得方方正正搭在盆沿上。 谢知微盯着那盆水看了一瞬,别扭地起来洗漱。 洗漱完毕,谢知微便在行囊里翻找衣物,他要扮的是走南闯北的大商人,有钱但是地位不高,有的衣服不能穿。 谢知微最后挑出一件石青色的绢袍,轻薄透气,袍身用暗纹织出云纹,乍看素净,细看才见精致,袖口和领缘处镶了一圈深黛色的缘边,既不张扬,又很符合商人有钱的讲究。 裴定澜正站在院子里跟李敢当和赵无畏说话,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谢知微的打扮,眼底溢出光亮。 他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窄袖袍子,袍身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腰间束了一条玄色革带,带銙是铜质的,打磨得发亮,革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和一只皮水囊,有几分江湖人的英姿。 “你怎么穿了鸦青?”谢知微走过去,目光在裴定澜身上扫了一圈,“我穿了石青,你穿了鸦青。” 都是青。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情侣装。 “出门在外,颜色凑巧了。”裴定澜说。 谢知微觉得没有这么巧,但是又不好说出口,干脆转换了话题:“都收拾妥了?我们何时出发?” “都妥了。”裴定澜朝外面看了一眼,“驿站已经套好了马车,随时可以出发。” 谢知微点点头:“那我们用过早膳立即出发。” 他们的第一站就是去刘铁柱家,刘铁柱他们不方便回家看情况,谢知微先去瞧瞧,顺便也去村子里散播散播“王桂品”在外做官的消息。 驿站套的马车不比谢知微自己的车,行走时有些颠簸,再加上又下了官道走小路,谢知微被颠得脑子发懵。 “裴定澜。”谢知微艰难地趴上车窗,“我们还没到吗?” “大商人,忍一忍。”裴定澜骑着马走在旁边,“做买卖哪有不辛苦的?” 谢知微从车帘缝隙里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还记着我给你取裴三郎呢?” 裴定澜否认:“我没有啊,我认为裴三郎很好。” 谢知微信他个鬼,认命地缩回马车里。 可恶,当初祖父教他骑马他就应该好好学,不然就能跟裴定澜他们一块骑马,而不是独自坐在马车里摇晃得跟要去浪迹天涯一样。 好在快午时的时候,谢知微一行人就到了刘铁柱的家,凌波县下属的一个小村庄,叫小溪村。 刘铁柱说他们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柚子树,整个村子只有他们家有,所以很好找。 快到吃饭的时辰了,小溪村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出了炊烟,大大小小的孩子有的是活力,还在外面跑来跑去,谢知微下了马车,顺手用一块糖诱惑了一个小孩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