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猎凉风吹散江令薇束起的长发,她揣着那本足以定梨城上下一干人等罪的暗账,心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好像天大地大,再不只是纸上谈兵,而是切切实实地为她所用,任她遨游。 直到跑进一个巷口,前头一名负手而立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也是巧,她跑进的这个巷口接近城里,中间的拐角处,往前走上百米远,有一处不大的戏台,几名手艺人操纵着影人,在震天的锣鼓声响下,咿咿呀呀地唱起戏来。 那是一出夫妻同心永伴的《梁祝》。 橙黄的光影斑驳间,那人离了暗处,站到了明处。 江令薇紧了紧衣袖。 功劳在手,最后一步丞相不允 裴渡舟望着她,光影间,他没有说一句话,颀长的身影一步步向她走去。 夜风下,五皇子府侍卫快步穿过巷口的声音吹到江令薇耳中,她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跃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裴渡舟顿住步伐。 皮影戏恰好唱到最高潮——英台痛而投坟,决绝化蝶。 这一出叫夫妻同心,生死不离。 下一刻,李疏和记陆几人从两侧的房顶间跳了下来,拱手道:“那些追着殿下的人,叫属下们带着迷了路,现下还在那里苍蝇似的团团转呢!对了,怎么不见殿下?”他们疑道,刚刚还见着人跑了进来。 前方没有人回应。 李疏几人意识到什么,彼此间对视一眼,瞬间噤了声。安静的黑夜里,只能听到他们艰难吞咽着唾沫的声音。 第二天。 对于江令薇和五皇子来说,这一天注定了极不平凡。 同江令薇一样,盐场衙门里的人扛不住侍卫们的严刑逼问,最终把所有事情都吐露了出来,梨城上下官吏,皆是一丘之貉。五皇子当天夜里得知后,差点气晕了过去。 这边,江令薇安置好了师爷和那本暗账之后,趁着天色还未破晓,翻墙闪进了自己的院子里。现在还不是时候把一切摊牌捉拿夏侯志,她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去做。 既然夏侯志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贩私盐一事连暗中勾结的五皇子也瞒着,甚至还在抬高盐价期间当众打五皇子的脸面,让其受人耻笑。那就足以说明这二人关系并非她想象的那般坚不可破,反而是各怀心思,心有鬼胎。 她相信依夏侯志此人的才学和性子,绝对不会任由五皇子拿捏,他一定也藏着些对五皇子不利的把柄。横竖不会藏太远,也许就在这座高悬“清风正气”的官衙中。 想罢,她换上常服,推开门。 那头,五皇子沉着脸,取出一把生锈发钝的匕首,用力插进腰间的革带里,仿佛那不是可以置些物的革带,而是人的头颅。一旁的人为他推开门,橙红橙红的天色,把这一大帮挎剑插刀侍卫的阴鸷神情照得无比清晰。 跨过院门,五皇子等人走远的方向赫然是夏侯志居住的屋子。 很快,一双手推开门,一只手扣响门。 见到人的那一刹那,江令薇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她下意识退了几步。五皇子扬起标志性的笑意,双手背在身后,朝着里头一步步走了进去。 “昨晚睡得可好?”裴渡舟站在门槛上,笑着问她。若无其事的模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两人还和从前一样,亲密无间。 江令薇定了定神,道:“睡得很好。” 裴渡舟伸出手,似乎想要摸她的脑袋。 江令薇察觉后又向后退了一步,让那只大手落了空。裴渡舟也不见生气,依旧微笑着,问道:“现在同我这么生分了吗?” “我刚疏好的发。”她答得镇定。 “你十五岁以来的头发难道不都是我疏的,又岂会弄乱。”裴渡舟上前一步,直直盯着她,冠玉似的脸在笑,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却翻涌起了无边波涛。 “可我现在喜欢自己疏。”江令薇仰着头,语气决绝。 裴渡舟笑容淡了些,再淡了些,一点点地拉为平直,彼此之间的氛围渐渐变得紧张严肃起来。 一桩疏发的小事,在两人嘴里,却句句似是而非,字字暗含深意。 打破这种紧张的,是记陆的到来,只见他附耳给配渡舟低语:主子,五皇子请您过去一趟,说是要处置这梨城里的叛徒。 他们说了什么,江令薇听不清,因着记陆手势掩盖,也看不见。唯一知晓的,是裴渡舟听后嗯了一声,又忽然拉过她的手,紧握着把她的挣扎全部压了下去,温声道:“平州炎热,等这事一过,我带你去城郊的庄子上避暑。” 江令薇一声不言语,裴渡舟似乎也不在意,带着人转身走了。 等人一离开,江令薇立刻进屋,改了之前公然去见夏侯志的主意,转而换下公主的服饰,扮作寻常的仆役,支起窗户一溜翻了出去。 刚刚裴渡舟被人叫走,她敢笃定和五皇子脱不了干系,往坏处想,既然她能诈出盐场师爷的供词,昨晚对盐场衙门喊打喊杀的那群侍卫自然也能叫人招认。 贩私盐是掉脑袋的活计,高压之下什么都不是一定的。五皇子八成也得知了一切,但比起她,他还多了一件处置叛徒的事要做。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夏侯志身上,而这就是她行动的最好时机。 一路遮着掩着前往夏侯志屋子的时候,江令薇脑海里还划过一个没被她深想的可能性。 诚然,贩私盐要死,可夏侯志又不是缺心少眼的人,为什么会把梨城上下当差的人全部招揽进来?按理说这种事,只会让知根知底为自己拿捏的人去做,让这么多脾性各异的人参与进来,本身就不合理。 严刑拷打之下,有人受不住是必然的。 夏侯志在想什么?或者说,他想干什么。 这种疑问一直持续到进入夏侯志屋子里,江令薇蹑着步子,戒备地环顾四周,万一踩到什么机关命丧当场,那就委实太不划算了。 她来这里,只为了搜出夏侯志私藏的,属于五皇子的把柄。若是没有,凭着那本暗账和师爷的供词,她一样可以成为此次私盐案的最大功臣。 江令薇敛息屏气,环顾这间亮堂的起居室。这里说不定有着某种暗格,暗室一样的东西存在,就是不知道在何处。 怀着这样的想法,江令薇把目光着重放在了靠墙的那面书架上。 她正要过去,外头突然有动静,她立刻弯下腰,把耳朵尽可能往窗户那边靠,终于听清了那是什么声音。原是两个仆役边打扫,边窃窃私语。 但江令薇没有放下心,她斜睨了眼被日头照得发亮的地板,那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只要两个仆役路过墙边,稍微扭头瞟一眼,就能发现她。 江令薇再次观察四周,唯二没被阳光照到的书架左侧映入眼帘,那里只摆有几只花瓶,费心挤挤,也还是能容纳她一会儿。还有一个则是对面的墙角,但那里的窗户安得极低,莫说不能掩饰住她的身形,只那扇透着微光的帘子,叫人发现只在刹那。 打定主意,江令薇伏低着身体,脚尖猛地一蹬身后的小案边缘,借着这股力道,整个人朝着前方一跃而上,双手牢牢抓住书架顶部,略一晃荡,轻盈地落到了书架左侧的地面上。 整个人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摇晃。只是刚一站上去,她就发现了不对,脚下靠墙的那块木地板,踩下去似乎与其余厚重的地板有些不同,发软,发虚,像是下面有某种机关。 江令薇心脏扑通猛跳,来不及思考,她奋力一窜,双手死死抓住头顶的梁架,一个跃起,翻上了梁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三息之间就已完成。 预想中的乱箭并没有射出,和她额头冷汗一起落下的,是书架左侧暗门的打开。 江令薇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出现了一丝莹莹的亮光。 她一个闪身跳下地,走进了那间不为人知的暗室。 很快,她的视线里就出现一面坠着无数小竹片的架子,她随手拿起一个,“承明三十五年五皇子所赠银钱和书信”一行陈旧的字迹进入她的眼中。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一个又一个的小竹片挂满了整间屋子,随着江令薇一手接一手地扯下,发出悦耳的簌簌声。 屋子里的东西很多,所幸没有所写银钱,想是被用了,只一封又一封的往来书信,全部进了江令薇的袖中。 如果说上一刻钟的江令薇,还是满腹存疑,小心谨慎地戒备着。 那么这一刻的她,就显得松快许多,从身到心。 只要她把这些书信一封封地交上去,五皇子足以死上无数次。 实打实地倒台。 搜刮干净后,江令薇估摸着时辰,猫着步子,关好了暗室的门,把一切伪装成无人来过的迹象,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她还没换下衣服,余光里就慢慢走来了一个身影,裴渡舟从内室的屏风后走出来,观其平静的模样,定是等候多时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