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没有路引,他们哪里也去不了。若是江令薇没记错,不管是想投奔亲戚,还是病症太严重被赶出城,只要籍贯所在地有时疫爆发,官府是不会给他们开路引的。最后的结局只有客死他乡。 淮州时疫爆发的速度很快,一经传播,不仅淮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府县遭殃,毗邻的州府也没能幸免,多多少少都染病死了不少人。望着这些面色蜡黄的百姓,江令薇大抵猜到他们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想到离去前皇帝在京外十里地附近开设的专门收容染病难民的善堂,江令薇有了想法,还没开口,就看见沈如珩走来和她说自己车上带了不少药材和干粮,想帮帮那些难民。 这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江令薇没有不同意的理由,她当即让前头的马车放慢速度,又派了一些龙武军出去保护沈如珩,那些难民中虽然有身患重症的存在,但因为害怕受疫病牵连举家出逃的正常百姓也不是没有,多日忍饥受冻,受苦受难,沈如珩又没有武功在身,万一他们忽然崩溃暴起,他是防不住的。 这一点只看马车经过时,那些难民落在他们身上觊觎的眼神就可以得知,那一双双的眼珠里,都泛着绿光。江令薇毫不怀疑,要是没有龙武军和府中侍卫的随行护佑,那些难民会瞬间扑上来把他们搜刮殆尽。 脑子里的思绪千千万万,江令薇斟酌了一会言辞,正欲和裴渡舟开口,就听他说:“去吧。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江令薇一愣,很疑惑他怎么这么善解人意了。如此想着,她也直接问了出来。 “路上的这些人,观他们的样貌步伐,应是在时疫爆发初期就离了城,害怕被传染病气,病得太重被驱赶到城外自生自灭,又不想等死只好往其他地方跑……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人,无外乎这些缘由。”裴渡舟淡声说着。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们跑得太早了,距离时疫刚刚起头,到现在已经过了这么久,很多州府都在城外设了专门的善堂,专为救治这些染病了的百姓。”江令薇把心底的猜想一点不留,通通说了出来。 “嗯,接着说。” “路上风雨大,他们也没有路引,旁人一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是染了病的,根本不会和他们有什么交谈,所以他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一直往前走。你看,这么多难民,”江令薇掀开帘子,指着道路两边埋头赶路的难民,“只要我把京城外开设的善堂这一则消息告诉他们,再分一些干粮和药材给他们,等他们到了善堂,不管最后能不能救活,但至少有活下来的可能在,京城里的人自然也会知道,这和我脱不了干系,是我救了他们。”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能遇到难民,五皇子他们难道就遇不到吗?”裴渡舟反问她。 “这不冲突。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为什么要去在意别人有没有做,他做是他做,我做是我做,这是不一样的。而且,之后的路上,八成也不会再碰到流窜的难民,即使有,也很少很少。他们跑是因为疫病太突然了,谁都怕死。 “但现在各州府肯定都陆陆续续在城外开设善堂,城里烧苍术洒雄黄……种种法子一并施行下去,无论他们有没有拟得对症良方,至少刚开始的混乱场面已经得到控制了,毕竟,无论是什么病,要痊愈都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一口气说完后,江令薇试探地掀开前面的车帘,“那我走了?” 她还是怕他会不同意。 “如果我说不呢。”裴渡舟轻飘飘吐出一句。 “你……”江令薇睁大眼睛,她就知道…… “笨,逗你的。”裴渡舟刮了刮她的鼻尖,把人搂进怀里,叮嘱道:“让少隐跟着你一起去,要顾好自己,记住了没有。” 江令薇点头。 等人离开后,裴渡舟打开车窗,骨节分明的手指霎时蒙上一层潮湿的水汽,雾气似的雨水将周遭的一切全部打湿,包括一下马车就往人堆里钻的江令薇。他一错不错地看着,盯着。 这些天来罕见的柔和面貌在她离去后的下一息就尽数不见,被熟悉的冷峭所吞噬。 救治难民,老师教人侍卫妄念 看到江令薇也下了马车为难民分干粮,沈如珩眉心一皱,说不担忧是假的。他把手中的胡饼交给小半,立刻不顾风雨朝江令薇的方向一路小跑过去。 龙武军在他们的马车不远处搭了个简易的草棚子,以便他们分发干粮和药材。 路上的难民都饿了许久,肚子里除了野菜树皮之外什么也不剩,一闻到干粮打开的香味后,马上一窝蜂往草棚子那钻,要不是龙武军腰间的弯刀已经抽出了一半,只怕没有人愿意安安分分地去领粮食,顷刻间能将他们扑倒撕碎。 江令薇随行的队伍里还有皇帝赐下来的几名太医,难民领完粮食后,又被江令薇带到太医面前,为他们简单诊治一番。 有好些饿得面黄肌瘦的百姓看着江令薇面善,只当是哪家不知凡尘疾苦的小姐,纷纷凑到她面前,央求她多给些吃食。 江令薇一行人出发前带的干粮和药材很多,覆盖这些难民一两日的吃食完全没问题,而且还有多余的。都是裴渡舟命人准备的。当时她不解其意,现在想来,是他已经料到了这种情况,用这些干粮换一个人人称赞的好名声,很值当。 对此,江令薇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博名声的好机会,学着印象中沈如珩分发干粮时的温柔笑容,从侍从手里接过一大袋装满了胡饼锅盔的布袋。 布袋放到桌子上时桌脚还不稳地晃荡了几下,可见这布袋有多重。 偏偏江令薇举止间完全看不出有丝毫费力,脸都没红一下,取出几张大胡饼就递给面前的难民。 “饿了吧,你多吃一点,很好吃的。”她一边说,一边保持着轻微扬唇的弧度。 本是充满善意的行为,但江令薇忘了,她哪里会笑。不自然的笑容配上刚才像极了震慑的举动,让盯着胡饼不断吞咽口水的难民们一时有些不敢接,进退两难。 “你不饿吗?”江令薇疑惑,盯着面前饿得眼冒绿光的男人。刚才字字句句说得最惨的就是他,拿粮食出来不接的也是他。 “……”男人舔了舔皲裂的嘴唇,想接,但周围那些拿刀的侍卫,以及面前笑得瘆人的女人,都让他成功犹豫起来。 其他难民里有胆子大的,闻着空气里那股诱人的香味,咽着口水心一横就冲到前面接过江令薇手中的胡饼,急不可耐地往喉咙里吞咽,一边吃还一边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胡饼,唯恐有人会抢走。 就是那饼子里掺了毒药,也好过做一个饿死鬼来得强! 有人带头,其余人也纷纷效仿。抓起胡饼就往嘴里塞,噎得不行了也不停下来,对于这难得的吃食十分珍惜。 冒雨赶来的沈如珩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平复着微喘的气息,望着人群中笑得僵硬的江令薇,肩膀两端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沾上了潮湿的水汽也浑然不觉,嘴角牵着完全不能称之为笑容的弧度,动作干脆地给人发着干粮。看出一些人害怕自己后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维持着她自认为的“温和”神态,专心致志地做着手中的活。 雾气似的永不停歇的雨水,一视同仁地给每一个人蒙上一层比面皮还薄的面具,沉浸干活的人们发觉不了,只有等身上越来越湿之后,伸手往脸上一摸,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被雨水雾湿。 沈如珩的视野中清晰地映出江令薇一边干活,一边用手背随意擦了几下湿润的脸,完全不在意自己是否会着凉。 一双杏子眼睛,圆圆润润的,还是那种咬起来绵软的白水杏,一点攻击性都不存在。 从前是白得像瓷器的脸,如今在雨水的氤氲和低冷的空气灌溉下,显露出一点胭脂的薄红来。不过使得她万分矛盾的是嘴角那道正好的弧度,不自然地上扬着,给人感觉怪模怪样的,像在哭。 不会笑的小傻子。 这是裴渡舟心底里的轻语。他计算着时辰,目光掠过草棚子里的许多人,直直地锁着那个连笑也学得万般僵硬的人。他会是她最好的老师,他想。 与裴渡舟的不动声色不同,沈如珩抑制着鼓点似的心跳,一步一步走进人头攒动的草棚子。 直到他的手伸进布袋,和她一同给百姓分发胡饼时,她才恍然发觉他的出现,惊讶地唤他沈司业。 “我在,公主。”他下意识地敛眸笑着,为她示范了一个标准的浅笑。 意识到那双杏眼落在自己面上慢慢地看着,沈如珩的呼吸也不自觉地放慢了。不过眨了几下眼的功夫,她回首时嘴边的弧度已经调整到了一个没那么生硬的程度,不再是皮笑肉不笑的瘆人样子了。 公主,她在学自己。沈如珩脑子里第一次出现这种可以称之为离谱的认知。 她不会笑。这是他的第二念头。为什么? 没人解答沈如珩的疑惑,因为天色渐晚,所有人都加快了速度分发干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