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刹那中,曾在此间府邸上演过的情景露出了一点模糊的光影。 那时候,江令薇还不会说话。 是一个口不能言,蛮力吃饭,莽撞睡觉的呆子。 …… 关于说话—— 裴、渡、舟。 相交的双手,一大一小,一起执着毛笔,宣纸上渐渐浮现出端正有力的三个字。 “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自耳畔传来,有些低沉。“念出来。” 她尝试开口,却只发出单调的“啊”字,“啊,配……” “是裴,不是配。”他耐心纠正她的读音,“再读一遍。” 她努力想要发出相同的音调,但念了几遍,还是不会读。洁白的脸孔不自觉皱起,有些沮丧。 “乖孩子,你能做到的,再来。”他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柔和。 …… 从裴,到渡,再到舟,两人花费了一整天时间,从口齿不清的配读宙到能听个大概的裴渡舟,她一次次尝试,他一次次耐心倾听,然后纠正。 纪路与罗玄两个侍卫私底下都在说,从没见过主子那么有耐心,脸上的表情也柔得不可思议。 原来,喜欢与爱,能叫一个冷淡心狠的人从忙碌的朝务中硬挤出时间,教说话,教写字,教读书…… 教世上的一切。 关于吃饭—— “不能抓。”他朝她合拢的掌心伸出手,“给我。” “不……能……抓……”她吃力地重复了一遍,把手摊开伸出去,眼睛圆溜溜的,呆愣地望着他。 他接过她掌心的肉丸子,拿来干净的湿帕子,仔细地为她擦拭沾了油污的手指,“要用筷子吃,手沾了油,会不舒坦。” “不……舒……服,对,嗯……”她重重点头,目光从两人触碰的手上移开,看向他的脸,一会儿后又看向手,又看向脸…… “好看吗?”他忽然抬头,眼底含着清浅的笑。 “好……看……”她尚不知他所说的好看是什么意思,只会慢吞吞地重复,努力学习他的读音。 “知道好看是什么意思吗?”他在她手心落下一吻,有些油污还未擦干净,薄唇尝到了那股肉食所特有的油味,沾了水,不算太好闻。 但他恍然不觉,又用牙齿磨了磨手心软肉。 “知……道……好……看……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他回答,宽厚的掌心挤进她的手指,牢牢包住。“你的眉,你的眼,鼻子,嘴巴,手与脚,青丝与绒毛……都好看。” “……嗯。”她难得没有重复他的话,反而认同地朝他点头。听他说了一遍,她潜意识里已经明了所谓好看是什么,而且不止是明白,更加有被夸赞的满足。 确切一点说,是被他夸赞的满足。 他失笑,夹起一个肉丸子到她碗里,“那么,好看的江令薇,该吃饭了。” 在香喷喷的肉丸与重复他的读音两者之间,她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在他和煦的眼神下,夹起肉丸,大口吃着。 “嗯!”她忍不住点头,眼睛睁得滴溜圆,表达饭菜的好吃。 “嗯。”他煞有其事地学着她音调上扬,眉目之间是自遇见她以来常有的温和。 关于睡觉—— 夜,月色皎洁。 “抬手。” 她乖顺抬起双手,他为她褪去常服,换上寑衣。 “头低一点。” 她听话地低头。 他手指灵活地穿过她的腰腹,小臂,腿弯…… 动作温柔又不失细致。 她被他牵着,躺进柔软暖和的床榻里。 宽敞的红木海棠花拔步床,足以让她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滚上一圈都不会摔下来。 当然,她没有滚上一圈。 只是安静地躺在里侧,黑白分明的眼睛颤了几下,疲惫爬上眉宇,渐渐的,犹如呼吸一般的习惯包裹住了她的心神。 近乎下意识地把身体蜷缩起来,以此抵御寒风的入侵。 可惜,她忘了,这里是丞相府,屋子永远不会漏风。 心神迷蒙之际,腰侧和颈侧出现一只温热的大手,将迷迷糊糊的她揽住,扣到怀里,轻拍着她的脑袋与后背。 雪莲花的气息和与之相反的温度潮水似的包裹住了她,一步步地驱散开那些犹如刻在骨子里的习性。 外头月色皎然,里头暖意浮动。 气息暖,人心烫。 关于她的说话,吃饭,睡觉…… 他一点点一滴滴地参与和渗透,将她的习性与思维大半扭转。 这是一个无微不至的“好人”。 也是一个步步为营的男人。 年富力强,旧人妒火郡王难灭 过往云烟般匆匆消散,唯余室内的两人,温情缓缓蔓延在彼此之间,如有实质地升腾,盘旋。 江令薇显然也是记起了那段往事,双唇不由抿得更紧,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掠过几分自责与心虚。 她不是一个爱自省的人,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泼出去的水,任它去吧。 此刻却极为后悔当时“鬼迷心窍”后说出的那番话。 权势与裴渡舟之间,如果一定要做一个选择,答案只能是后者。 是她一时糊涂了。 …… 自省其身的江令薇自责悔恨,殊不知裴渡舟把她面上浮现的一切都尽收眼底,见状,眼尾轻扬,潋滟的情意从中泻出。 他的好孩子…… 然而,裴渡舟唇间的弧度还未维持住多久,便急转直下,再无半分笑容。 江令薇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略显疑惑地看着他停下来的动作,“怎、怎么——” 话没说完,一声讶异的低呼倏然从她口中溢出。 原是裴渡舟毫无征兆地扯过她的左手,神祇似的面庞上冷硬如剑,“手帕呢?”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薄唇轻启,是一个保含“不解”的询问。 江令薇左手被紧紧锁着,骨节分明的大手掐得她腕间立刻浮现了一道红印,手骨往上一点,赫然是那颗如墨点的小痣,在他的力气下,愈发黑得突兀,莫名显得有几分妖异。 但怎么会呢,妖怪可不会对别人不设防,从而轻易地被桎梏住。 她只是一个爱恨贪嗔痴只剩贪和痴的肉体凡胎所做的人而已。 被人用如此大的力气抓着手腕,作为凡人,自然该生气。 可惜,也许是惯性使然。 江令薇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因为,每一次的交颈缠绵,床榻之上的裴渡舟所使的力气比这还大。 像铺天盖地的一张网,笼罩着她,挣脱不得。 她早就习以为常了,并且不感到有丝毫奇怪。 床事,就是这般的,不对吗? …… “什么手、手帕?”江令薇虽然不觉得手腕被捏疼,但仍为面前人冷硬的面容而心惊,连语气都不自觉带了几分停顿与颤抖。 “你确定要我回答你?”裴渡舟神情漠然,道出口的话却像是咬碎了后槽牙,一字一句,满是怨怼。 “呃……”江令薇一噎,心知他的阴阳怪气,忙不迭摇头,一边努力回想,一边别过头不敢看他冰寒的眼神。 到底什么手帕? 刚才还好好的给她换衣服,怎么换到一半就突然变脸了? 是她做了什么不得了的荒唐事,还是说男人的心思就是似海底的针一样,捉摸不定,难以辨明。 想了一会儿,期间裴渡舟皮笑肉不笑地紧盯着她,看得她更为紧张,大脑一片空白,刚才的自责悔恨通通消失不见,熟悉的神经紧绷感传来的同时,还有丝丝缕缕被强行压抑的不快显露出来。 一边厌烦,一边悔恨。 一边是想逃开,一边是想抓紧。 南辕北辙的情绪,皆出自一颗心里。 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凡人,皆是如此。 “原来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听一听就算了,是吗?江令薇。” 头顶响起一道犹如鬼魅吃人前的呢喃低语,特别是最后唤她名字时,语气里的嗜血几乎要凝出实质溢出来。 江令薇心中蓦然一跳,再顾不上那摇摇欲坠的不快,赶忙否认,然而语气结结巴巴得像口吃。 一声冷笑果然落了下来。 江令薇皱着眉头,焦急难安,又不得不更加用心地回想。 然而她已经努力回想过一圈了,但就是没记起有什么手帕,哪有什么手—— 脑海中的记忆猝不及防之下掀开了一个小口子,一个有关手帕的回忆飘了出来。 原来,手帕确有其事。 准确来说,是他去年送给她的生辰礼。 素白手帕上一朵蔷薇花迎风摇曳,伸展枝条,瞧起来极为栩栩如生,一针一线仿佛可以闻见花香。足可见绣匠花了多少的功夫。 他虽什么都不说,只平静地把装有手帕的木盒递给她,但她知道,那方手帕必定是出自名家之手,珍贵无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