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柳橪问道。 我努力撑着下巴,但是手肘滑溜溜的,没能撑住我,先滑了下去。 我眨了眨眼睛,觉得眼前仿佛骤然起了一层浓雾,柳橪的面孔也变得模糊不清。 “我,我要跟你说……” 柳橪好像张了张嘴,又跟我说了句什么,但是我没有听清。 困意让我没能够给出任何反应,先让我闭上了眼睛。 我开始做梦。 其实我很清楚,自己正在梦里,但是身体仿佛被泥沼拉住,连挣扎都变得困难,我看到了破旧却也熟悉的出租屋,心脏开始狂跳起来,我按住了自己的左胸口。 钟谟从出租屋里走了出来,格外志得意满的样子,他在那个时候还算年轻,没有中风,也没有一无所有,怎么看都春风得意。 赵叔帮他拉开了车门,侧身对他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就相视一笑。 柳橪独自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微微弯着腰,那张银行卡反射出不详的、让我的心脏叫嚣着疼痛的光。 我也看到了自己。 青涩的、不够成熟的自己,正站在柳橪面前,看上去很愤怒,因为太恼火,所以变得口不择言,说出口的话语都变得刻薄难听。 可是接下来,梦境和过去有了截然不同的走向。 柳橪说:“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做不到看着你对其他人弯腰赔笑,一段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实意的关系,居然会走向爱我爱到非我不可的结局吗?” 柳橪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 “那就牺牲柳橪吧。”他说,“我原本就不值得,也没有资格。” 我的软肋 我骤然挣扎起来。 就像小时候看到鬼片里的鬼压床那样,我明明知道这是一个梦,柳橪不会在现实里对我说这句话,也从来都没有对我露出过这样像是下一秒就要流出眼泪的表情。 这一切都虚假得不像话,可我没办法醒过来——从柳橪身上传递过来的痛苦和绝望,几乎变成了大火,要将我灼烧。 在梦境里,柳橪还在继续。 “我质疑过姚琴有没有真的把我当成孩子而不是一个支撑着她怨恨这个世界的工具,猜想过你身边的那些狐朋狗友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态看待我和你的关系。” 柳橪的手很冰,仿佛透过梦和现实的屏障,真正地触碰到我的皮肤。 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我听到柳橪叹了一口气,继续说。 “我有那么重的疑心病,”柳橪的声音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可是他的眼睛里有着再温和不过的笑意,“好像很少去想,你爱我的话,会爱我多久。” 我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又像是有锁链捆住了我的四肢,我被禁锢得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看着柳橪在我面前,微笑或者皱眉,都鲜活得像真正发生过一样。 他闭了闭眼睛。 “一年,十年,一百年,还是一辈子?”柳橪的声音变轻了,像一根羽毛,飘到了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你是天之骄子,你什么都有,你会需要我吗?” 柳橪一句句问,一点点地步步紧逼,他的眼睛发亮,声音发颤,似乎说出口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成了敲在心脏上的重锤。 “……周执安,你会需要我的爱吗?” 在柳橪振聋发聩的问话中,我终于成功睁开了眼睛。 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办公室隔间的单人床上,抬起眼就看到柳橪就坐在床边,正伸手去拿放在枕头旁边的小猪玩偶。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动作一僵。 我同样怔愣地看着他。 身下柔软的床垫、柳橪叠出了褶皱的眉间、望着我的眼睛会因为背光所以显得不那么明亮的眼睛、和我对视后下一秒就要移开的仓促目光…… 梦里柳橪的问话还在耳边回响,现实中我已经伸出手,飞快地扣住了柳橪的手腕,再更迅速更决绝一些地按住了他的手背,没让他成功把伸出去的胳膊收回去。 “……你在发什么疯?” 柳橪说出口的话语,并没有让我镇定多少,相反,我看着他,想到那个古怪的梦。 我知道,梦境是自我意识的投射。 那些柳橪对我说的话,都只是我在潜意识里希望柳橪能够对我说出口,展露出他的所有在意、在乎、关心和关注。 现实里,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 难怪叫梦,不能实现的事情,当然得叫梦。 我一边在心里暗嘲着自己的痴心妄想,一边更加用力地按着柳橪的手,不愿意松开,哪怕他更加明显地皱起了眉,完全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记得我在睡着之前,不是躺在床上,”我慢慢地坐了起来,于是柳橪就顺势挺直了背,让自己的姿势不再别扭得难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想解释一下吗?” 柳橪没有说话。 就在我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避而不谈或者是转移注意力,正准备乘胜追击的时候,听到柳橪说:“你想因此证明什么?” 我有预感,柳橪又要说出一些让我不高兴的话了。 果不其然,柳橪更加用力,成功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在看到我空荡荡的掌心怅然地在空中微微蜷缩了一下,也只是短暂地抿了一下嘴唇。 “周执安,你不觉得一个人要从细枝末节中抠出一点点爱,很可怜吗?”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柳橪的这句话,不是在问我,更像是在问当年明明知道我居心不良还是和我在一起的柳橪自己。 “要费尽心思去证明一个人爱自己,想尽方法去说服自己这个人爱我,”柳橪说着,他低笑一声,肩膀诡异地耸动起来,脸色却变成了苍白的颜色,“连怜悯和爱都分不清楚的蠢货。” 我没有在第一时间接话,而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柳橪。 这回,我能够确定,柳橪说的不是我,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毕竟他并不怜悯我。 这让我开始疑惑,思考这是不是又一个梦。 我以为我已经醒了,其实我仍旧在梦中。 于是我下定决心论证一下,就伸手勾住柳橪的脖颈,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先亲了上去。 是柔软的、温热的、微微张开的嘴唇,也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触感,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把他推开之后,我紧接着又开始不解,不知道刚才柳橪为什么要那么说。 而柳橪看上去很震惊。 也对,谁被强吻了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打破沉默:“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盯着柳橪,他的情绪太货真价实,而刚才那个一触即收的吻,又让我开始心痒痒。 “那你知道刚才你在说什么吗?”我反问他,“突然自怨自艾地说一堆爱或不爱的,我听不懂。” 柳橪应该也有点后悔刚才说了那些话,他抹了抹自己的嘴唇,脸上的红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羞的,我猜大概两者兼具。 不过这不重要。 刚才那个没有被拒绝成功的吻,让我有了更进一步的打算,同样,那个我怎么样都忘不掉的梦,也在我的脑海里循环播放,吵得我耳朵疼。 我说:“柳橪,你提醒我了。” 等今天结束了,给助理涨点工资吧,我一面胡思乱想,一面按住了柳橪的胸口。 砰砰直跳的心脏像拳头一样砸在了我的手心里,让我毫无预兆地想起了前些天和我翻涌起相同欲望的柳橪。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突然靠近,在我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侧腰后,才反应过来:“你知不知道你……” 他有时候说话实在是太难听了,于是我很干脆地堵住了他的嘴唇。 想要挑起一个人的情和欲,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特别是面前的这个人还是柳橪。 他有多熟悉我的软肋,我就有多么清楚他的弱点。 我看到柳橪近在咫尺的眉眼、鼻梁、嘴唇,看到他眼睛里的我脸上有着红霞一样的颜色,像熟透的桃、烂熟的杏,也像燃烧起来的烈火,能够把疯长出来的野草烧成灰烬。 我同样知道,自己的眼睛里倒映着柳橪的脸。 堆砌起来的一层层云会变成连绵不绝的雨水,落下时轻而易举就将枝头的花打入烂泥中、水坑里,让鲜妍变成泥泞,让艳丽染上脏污。 我的眼前似乎起了一层雾,柳橪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就好像我和柳橪之间,也隔着一道道雨幕,哪怕最亲密的肌肤相贴,都无法让心脏跳动出同频的爱。 我突然想要闭上眼睛,不去看柳橪,假装看不到他眼睛里的所有神色,失望、恼怒、痛苦和不堪,可是他捏住了我的下巴,在这个时候逼迫我和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