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露出很惊讶的表情,反倒是钟见阳一下就弯起了眼睛。 就好像看到我沉下脸、冷冷地盯着他,会让钟见阳感到格外得意洋洋。 他很热情地朝我招手:“真巧呀,哥哥,”咖啡厅里四下无人,钟见阳更加无所顾忌,“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我一点都不相信这是巧合,径直走过去,把柳橪拉了起来。 我以为他会反抗,没料到他很顺从地顺着我的力道站起,在我身后站定,如有实质的目光停留在我的颈侧,又慢悠悠地移开了些许。 我随手把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塞进了柳橪的怀里,同时居高临下地瞪着还坐在椅子上的钟见阳:“你的礼物——你不在公司,来这里做什么?” “给柳橪过生日呀,”钟见阳用很亲密的语气,仿佛他和柳橪有多么熟悉,“难道哥哥你一开始的打算,就是带着柳橪在你那小公寓里孤零零地吹蜡烛分蛋糕吗?那也太可怜了。”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怜的。 除了我,柳橪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找不到其他联系,他看上去也不是很在意,既然如此,这一整天都属于我,有什么不行的? “这又有你什么事?”我很不客气地反问钟见阳,“别以为在含舟集团挂了个职,就觉得自己有资格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了,你又算什么东西?” 说完,我反手抓住了柳橪的手腕,感觉到他明显僵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指指尖冰凉,唯独掌心温热,圈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一片羽毛扫过,骤然痒了起来。 我自认为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拉着柳橪准备离开,听到钟见阳慢悠悠地问道:“这么着急?哥哥,你不奇怪吗,寄过来的蛋糕去哪儿了?” 我心里有不详的预感,余光却瞥见柳橪露出了一点心虚的表情,这样的神色在他身上实在是少见,我不可避免地多看了一眼。 “别为难柳橪了,我告诉你吧,”钟见阳不站起来,他两只手托着下巴,笑起来眼睛有点像月牙,是讨人厌的狡黠,“它寄过来的时候,被我扔掉了。” 可能是觉得这句话不足以让我生气,钟见阳转了转眼睛,补充道:“当着柳橪的面扔进了垃圾桶哦。” 我闭了闭眼睛,听到柳橪很小声地在我耳边说:“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 是没有当着柳橪的面,还是没有扔进垃圾桶? 我不想在钟见阳面前和柳橪打哑迷,心里有无数个念头滚过来又滚过去,在被我硬生生地按下去。 咖啡厅的几名店员很有眼色地没有走过来,甚至没有往我们这边看一眼,但是我能猜到他们一定已经偷偷摸摸地竖起了耳朵。 我感觉到柳橪的手更用力了一点,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在我的手背上留下几道淡红色的指印。 我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转向了钟见阳,看到他还在笑,好像我无论有什么样的反应,都会让他格外高兴。 于是我拿起了桌上的提拉米苏,毫不犹豫地按在了钟见阳的脸上。盘子和刀叉掉在地上,他猝不及防,没能躲过去,脸上糊满了奶油和蛋糕胚,脸上的眉眼五官都被遮得看不清晰。 柳橪抓着我的手指陷进了我手背的皮肉里,那点疼痛激起了我怒火,我还觉得不够,又把原本放在柳橪面前那杯一口没动的咖啡,直接泼在了钟见阳身上。 我很久没有这样意气用事了。 偏偏钟见阳总喜欢在和柳橪有关的事情上挑衅我,那就不能怪我不客气了。 “我不介意下次把你的脑袋塞进垃圾桶里,”我轻言细语地告诉钟见阳,“你可以试试。” 说完,我抓着柳橪,把钟见阳的咒骂扔在了脑后,扬长而去。 我把柳橪塞进了副驾驶,关上车门后,原地做了两个深呼吸,感觉到心脏正在砰砰直跳,缓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平静下来。 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频频用余光去看柳橪。 他独自一人在医院住院的这段时日,大概过得不错,脸上多了几分血色,被窗外雾蒙蒙的阳光一照,原本锋利的眉眼都变得柔和起来。 也可能是杨亦洄对他说了什么,他在医院的理发店里修剪了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俊的眉眼,往下就是高挺的鼻梁,单薄的嘴唇下意识地抿着,脸颊就会出现一点很浅的酒窝,并不明显。 我偷偷摸摸盯着他的时间太长,后面的车辆等候不及开始按喇叭,我才反应过来已经变成了绿灯,赶紧踩下油门。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柳橪看上去对礼物盒里的礼物颇有些兴趣,却没有打开。 我自己都有点心痒难耐了。 在回到公寓后,我在沙发上坐着,准备重新定一个蛋糕,听到一旁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传过来,就看了一眼。 柳橪正在拆礼物,不大的礼物盒被包装得很精美,他用裁纸刀裁下时,手腕绷起了一个很优美的弧度,我忍不住去看他。 钟谟的话在我的耳边回响,我看着旁边因为耳钉露出惊讶表情的柳橪,有些心烦意乱。 “我没有耳洞。”他对我说。 我居然不觉得意外,柳橪真的忘记了。 那是我和柳橪不记得了 我看到了柳橪眼睛里有着再明显不过的惶恐不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那你给我打两个耳洞,挂着你买的耳钉,我逢人就说这是我男朋友送我的礼物,好不好?” 柳橪买回了打孔机,要打耳洞的时候,我又开始怕疼,攥着他的衣服瑟瑟发抖。 “算了。”柳橪说。 我松了一口气,答应下来,结果第二天,就看到柳橪的左耳上打了两个耳洞。 我感动得要命,捧着柳橪的脸亲了好几下,还在发了朋友圈炫耀。 后来,柳橪向我提了分手,我一气之下,去打了和柳橪耳朵位置上一模一样的两个耳洞。 两个耳洞一个在耳垂高位,一个在耳骨,打完疼得我不住地流眼泪。 我养了很久,才把耳洞养好。 现在,柳橪耳朵上的耳洞已经愈合,看不出痕迹,他拿着两枚耳钉,茫然地望着我,是不加掩饰的疑惑。 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疼痛起来。 原来过去种种,在柳橪看来,其实什么都算不上,也没有让他记住的理由。 我勉强笑了一下,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浪费口舌,转移了话题:“蛋糕是怎么回事?” 柳橪盯着我,很慢很慢地问道:“为什么要送我耳钉?” 无论他是真的忘记了,还是在我面前装傻,都让我感觉难堪。 我嗤笑:“原本是项圈,结果快递员送错了,反正你的生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干脆将错就错了。” “项圈。”柳橪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他很安静地望着我,灯光流泻下来,我看不懂他眼底神色,“周执安,你没必要对我撒谎。” 我站了起来,握紧成拳的手指指尖陷进了掌心,自虐般用力掐紧,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痛意缓缓加深,才吐出一口气。 “我没有撒谎,”我不肯承认,对着柳橪露出无所谓的笑容,“我就是要送你项圈,所有人都觉得你就应该是我的一条狗,对我卑躬屈膝,任由我摆布——小狗不应该拥有一条项圈吗?” 柳橪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我讨厌他的冷静,厌恶他的漠然,痛苦和愤怒成了浇在火焰上的热油,我大步走过去,勒住了柳橪的衣领。 柳橪一动不动。 我的脑袋好像分成了两半。 一半叫嚣着让我的态度更恶劣一点,说出口的话更难听一些,既然柳橪自己都说过,这是他咎由自取,那么我为什么要放过他? 另一半在重复着钟谟说出口的话,他发出不屑的冷笑,我想起来,其实柳橪在离开我的那些杳无音讯的日日月月里,其实过得一点都不好。 可是柳橪被我勒紧了衣领领口,看上去有些喘不过气,却到底还是没有皱一点眉。 柳橪和我对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清了此时此刻被怒火灼烧的自己。 好难看。 好难堪。 我的手骤然松开,紧接着,柳橪猛烈地咳嗽起来,礼物盒掉在地上,拿出来的两颗耳钉骨碌碌地滚到了一边。 “咳咳……咳……咳……”柳橪捂着嘴,他的手背上有着很明显的凸起的青色血管,整张脸咳成了深红色,几乎让我以为他要咳出血来。 好在没有。 柳橪艰难地握住了一旁的杯子,里面盛着小半杯热水,他闭了闭眼睛,声音带着咳嗽后的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