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抹点灰土继续看。 晚上深入那就蜷缩在炉子旁边临时哒的草铺上眯一会,被炉子余温烤着,梦里都是通红的铁水颜色。 谢玉成来过几次,大多都是在深夜,白日里只有路过时,才会往这边看几眼。 并不是他白日里不想来,而是只有夜晚他才有时间。 谢玉成站得远,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他不说话,就看着。 看沈喻然用那细瘦的胳膊跟匠人一起抬坩埚,脸憋得通红。 看他被不听话的炉火呛得直咳,眼睛都熏出泪。 看他在泥灰和汗水里打滚,哪还有半点初来时清俊书生的模样。 有一次,有匠人凑近谢玉成,声音压低。 “将军,这……沈先生,也太拼了,都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谢玉成没回答,眼神落在那个正踮着脚查看风道的小手背影上。 搭在尖兵上的手指,无意识的收紧。 立足 第十三天,新出的甲片已经像模像样,但还是达不到沈喻然想要的标准。 “还不够,还要再提温,风箱,拉满!” 沈喻然声音和破风箱一样,他挥了挥示意,突然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 一旁的匠人连忙扶住他:“沈先生,你先歇会。” 沈喻然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灌了口凉水后,又扑到炉前。 第十五天,军令状的最后一天。 炉火烧得前所未有的旺,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气。 所有匠人,陆辞,谢玉成以及其人,不管之前信还是不信的,都围了过来,屏住呼吸。 沈喻然站在最前面,站的笔直,可仔细看,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脸色也不太好,只有被火光映着的眼睛,亮的惊人。 “出铁——” 他嘶哑着嗓子喊。 通红的铁水,像一道灼热的溪流,注入等待已久的模具。 水锤重重砸下。 “砰!” 一声闷响,砸在每个人心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冷却。 开模。 沈喻然亲手,从模具里取出了那片暗青色的甲片。 边缘齐整,弧线流畅,在火光下泛着均匀的冷光,厚薄一致,几个穿绳孔清晰规整。 老孙第一个冲过来,几乎是用抢的,夺过甲片。 他先用粗糙的手摸,又凑到眼前细看,然后用指甲用力抠了抠边缘,最后,拿起旁边一把旧锉刀,狠狠锉了一下。 只留下一条浅白印子。 他又用小锤敲击。 声音沉实,悦耳,没有杂音。 老孙抬起头,看向沈喻然,那张总是带着讥诮的脸上,此刻表情复杂极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甲片递给牛师傅,自己退后一步。 牛师傅仔细查验,又传给其他老师傅。 甲片在匠人手中沉默的传递,一时之间只有甲片冰凉的触感和沉实的回响。 最终,甲片又回到沈喻然手中。 孙师傅看着沈喻然,看着这个十五天来几乎脱了层皮、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却眼神灼亮的年轻人,缓缓抱拳,躬身。 一个,两个……所有匠人,都沉默地抱拳,弯腰。 没有喝彩,没有喧哗。 没有话,但意思到了。 整个铁庐只有炉火熊熊燃烧的呼呼声,和这片崭新甲片无声的证明。 沈喻然握着那片微温的甲片,一直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开,强烈的眩晕袭来,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下意识地,抬起眼,望向身边的人。 谢玉成站在青年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定定地看着沈喻然,看着他狼狈不堪却又耀眼夺目的样子。 眸色深不见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剧烈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更加沉寂的幽暗。 沈喻然兴奋的抱着谢玉成:“将军,成了,我成功了!” “嗯!我知道!”谢玉成身侧的手蜷缩一下,还没等他回抱,青年已经放开他,撒欢似的奔向另一侧的陆辞。 “师傅,我成功了,你看,我成功了!” 陆辞看着双手张开扑向他的人,眼疾手快的伸手摁在沈喻然头上。 开玩笑,这要是被小徒弟抱一下,也不知道那个小心眼的男人会怎么报复他。 “站好,都多大的人了!抱来抱去的,成何体统。” 沈喻然嘿嘿笑了起来,有些尴尬的摸了摸头,又忘记古代人比较含蓄了,不太适应现代的拥抱庆祝。 “师傅教训的是。”他乖乖站直,眼睛却还亮晶晶地转向谢玉成,举起手里那片甲片,像献宝似的。 “将军,你看这铁质,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今后兄弟们的伤亡率可以大大降低了!” 谢玉成已经收敛了方才一瞬的失态,面上仍是惯常的冷峻。 他上前两步,从沈喻然手中接过那块甲片。 指尖相触,沈喻然的手滚烫,还带着过度疲劳后的轻颤。 甲片入手微沉,边缘光滑,弧度流畅,在周围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内敛的暗青色光泽。 他用指腹摩挲过表面,又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声音沉实短促,没有杂响。 “阿然,你很厉害,我替兄弟们谢谢你!” 谢玉成目光从甲片移到沈喻然脸上。 那张脸被煤灰和汗渍弄得花猫似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说实话,沈喻然现在的模样算不上好看。 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喜悦和成就感。 谢玉成捏着甲片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像是被那目光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麻痒。 “这十五天,辛苦了。” 谢玉成声音不高,语气也算不上多热络,但听在周围竖起耳朵的工匠们耳中,已经是将军难得的嘉许了。 “不辛苦!值了!”沈喻然咧嘴笑开,露出一口白牙,衬得脸更花。 “接下来就能大批量试产了!还有,烧柴火效率还是太低了,要是换成煤,出铁速度还能再提快!要是风箱再改进……” 沈喻然又开始滔滔不绝,手舞足蹈。 陆辞在一旁看着,摇了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小子……真是一刻不停。 谢玉成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的等他说完。 才将甲片地还给一边的牛师傅,吩咐道:“既已验证,便照此全力制备。所需物料,优先调配。” “是!将军!”牛师傅等人连忙抱拳领命,声音洪亮,透着股干劲儿。 “阿然,”谢玉成的目光又落回沈喻然身上,顿了顿,“你随我来。” 沈喻然一愣,看看陆辞。陆辞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他跟上。 沈喻然连忙拍拍身上的灰,也顾不得脸脏,小跑着追了出去。 留下铁庐里重新响起的、更加热烈的叮当声和鼓风声。 两人一前一后的跨进屋子里,谢玉成将一盆水放在沈喻然面前,又将布巾塞进他手里。 “先洗漱一下吧!” 沈喻然下意识的低头,然后对上了水里那张花猫脸。 后知后觉的“哎”了一声,连忙擦洗了起来。 脸上和手上的煤灰铁锈渐渐褪去,露出原本的肤色,只是被热气熏得发红。 洗完后,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但随之而来的是浑身肌肉酸痛,尤其是背上和手臂,之前被火星烫到、被铁器划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