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知嫝快速的瞥了一眼鹿璃,回到菅光卓那张沉静但不平和的脸,“袁非岸吗,你告诉她了?” “是她来问我的。” “找你去做我方一级证人。”池知嫝接话,“这说得通。但是她这么会知道这些?” 菅光卓淡淡的看了一眼鹿璃:“奚婋找她的。” 池知嫝快速的挑了一下眉,恍然的“哦”了一下:“难怪。” “所以当时发生了什么,”菅光卓身体前倾,“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杀了袁非岸?” “……” 池知嫝盘腿坐在软沙发上,双手抱臂的看着和自己距离两米外的二人,一摊手,说: “先说好,因为你也看到了,我手里没有任何证据,所以接下来的话,你当然可以质疑它的正确性,但是我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的理由。” 菅光卓下半张脸绷得很紧,面对着这样的免责声明,点了一下头。 “袁非岸死前有没有跟你说过,有一个叫做阿音的丫头?” “说过。” 池知嫝不意外:“因为这个丫头,就是兰了扰。那个拥有一双海青色丹凤眼的漂亮的小姑娘,是战时遗孤,也是当年黑丨社会儿童贩卖的幸存者。 “我在去年的时候、在池田靖和鹿璃逐渐深入重翻袁非岸旧案,发现他的中毒身亡后,就觉得这件事和南方脱不了干系。于是我托了朋友,还真的幸运的在滇南边境地区找到了一些线索。” 说到这里,池知嫝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是一张陈旧的福利院入院登记表。不过情况复杂,东西现在肯定不在我身边。” 菅光卓和鹿璃不约而同的神色大变,“什么?” “登记表上的内容不多,在姓名一栏有一个‘美’和一个‘音’字。”说着,池知嫝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两个字竖着排列,并不是一个孩子的名字。” 而是两个。 一个叫阿美,一个叫阿音。 “双胞胎……”鹿璃喃喃道,“姐姐叫阿美,妹妹叫阿音。这是……satan亲口跟我说过的。” “就连我都无法准确的摸清她的幼年,只知道那个福利院是个用于儿童、妇女贩卖生意的黑商窝点,几十年前早就被打掉了。”池知嫝说,“她们两姐妹是被抛弃的。” “这和非岸的死有什么关系?”菅光卓打断道。 “因为后面两人分道扬镳了,”鹿璃反应过来,接上了一切,对于satan亲口告诉自己的那些旧事在此刻得以串联,“阿音留在了东南亚,而阿美去到了南美。” 菅光卓诧异的扭头看向她。 “是的。”池知嫝接着说,“阿音留下来,也就是后来被我收下、逐渐认识了拉旺达和袁非岸等等。她从来没有提过她有过一个姐姐,就连我也是这两年才查到。 “但是我还是比较厉害的,就在于很快摸清了暗网里臭名昭著的satan和‘玛弗银达’的关系,以及她是谁。去年死了的ox,还记得吧。” 菅光卓点点头。 “那是她的养父。至于为什么一个被当作sugarbaby的养女可以最后在帮派争斗中获胜……”池知嫝拉长尾音,不言而喻,“那个时候两个人已经相认了。这也就是为什么玛弗银达就是satan,因为那张脸,是弗阿么。” 菅光卓的脸色很难看,灯光打下来,发青。“你是想说,两个人是互惠共利的关系?” “不止。她们是打娘胎里一起出来的,福利院最弱小无助的几年相伴生存,”池知嫝起身去柜子里拿零食,“她们又不是精神病,肯定有感情。 “所以,或许姐姐在杀了袁非岸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妹妹,或许没有,但是他作为最重要的上司死了,阿音当然会猜出来。那段时间她应该愧疚的想死吧,但那是她姐姐。” “所以她就包庇了她?!”菅光卓忍不住吼道。 池知嫝把柜门“啪”的一关,缓缓转过身,嘴角拉平:“如果我说生命中前十年,都是这个姐姐从别人嘴里夺食、一口一口把这个妹妹喂大的,在被卖的途中也是姐姐替妹妹承受了绝大多数的强丨奸,哪怕是后来成年,姐姐也是妹妹最大的经济支持者呢?” 菅光卓的气势猛的灭了。 “因为兰了扰的隐瞒,是不是、弗阿么觉得,她妹妹还爱着她?”鹿璃在沉默中忽然问。 池知嫝走回来,怀里抱着一包爆辣薯片,把另一包蒜香味的丢给鹿璃。“或者应该这么说,因为兰了扰的隐瞒,所以弗阿么觉得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命运。” 她感慨的笑了一声,“这也就是为什么之后弗阿么和上井祇联手、从卡差行动到八〇〇-系列计划,兰了扰作为【黑桃a】,如同一枚诡异的钉子一样立在那里,从来没有消失过。我们绝大多数情报全部从她那里来。” 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入情报九处处长的耳朵里,像是一颗石头。 “……”菅光卓静了静,双手十指交叉,微毫间颤抖指腹,“satan没有怀疑过她吗?” “怀疑过。”池知嫝撕开薯片袋子,笑道,“老菅,情报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的,国安部麾下的通缉犯的感情、逻辑很难一言概括。我该怎么形容呢,弗阿么对兰了扰又爱又恨的情愫。 “大概是,爱而不得反生恨吧。你不乏听说过传闻satan许诺‘买’下玛弗银达,并为她建了一座私人岛屿。只不过这些都被玛弗银达拒绝了而已,理由是她不希望失去人身自由。 “不过这些并没有阻止satan对她的控制欲,也没有阻止她对玛弗银达的支持。唔,作为回馈,玛弗银达为她做过事,所以呈现出了这种……复杂的互惠共生的关系。 “卡差行动之后,我们一是没有及时找到黑桃a,二是给了那些人空子,刺杀了袁非岸。第一件事对于一线是极其不利的,因为上井祇很快就想到了,他的地盘有不干净的东西。” 池知嫝“咔哧咔哧”的嚼着薯片,露出一抹凝重而怅然的笑:“后面的事情,想必都听过了吧。” 是的,因为那就牵扯到了九死一生的池田靖的卧底年华。 “所以,”菅光卓开口沙哑,“真的是你擅自决定把黑桃a同志顶出去,保住‘朱鸢’的?” 池知嫝的默认就是答案。 如果不是海的康把自己亲手带大的徒弟推出去,给阮阿娅当了替罪羊,那么整个八〇〇二行动的成功、乃至池田靖本人都不一定能够活到现在。 池知嫝没有再说话了,三个人沉默着,是在给剩下的两人一个短暂的缓和去消化。 是两个人。 鹿璃在听到菅光卓的那个问题后,猛然回想起曾经在东南亚的一个夜晚,兰了扰曾对她说,海的康是一个没有爱人本能的人。她猜到海的康或许对兰了扰做了什么伤心事,但没有想到—— “如果她没有逃走!”鹿璃扭过头,吼道,“如果真的被上井祇抓到!被当成我方卧底、你知道她会经受什么!!” 此时此刻,她的心脏几乎骤停。 池知嫝带着墨镜,没有动,鹿璃第六感觉得她的眼神略略的扫过自己。她看不见池知嫝的眼神,只能从墨镜镜片上反光出自己青筋暴起的脸。 “当时的情况太复杂,”相比对方的波澜,池知嫝淡漠到残忍的声音响起,“我必须先保住八〇〇二的计划。” “可是——” “好了。”菅光卓打断了依旧想要输出的鹿璃,侧头放轻声音,“小鹿。” 他看了一眼把薯片吃完的池知嫝,对方正在和袋子里犄角旮旯里的碎屑做斗争。本来还处于气头的鹿璃扭头看见菅光卓,惊讶的发现男人露出了一种悲悯、隐忍而痛苦的模样。 她哑声而止,手指微微蜷缩。 菅光卓撇开眼,如释重负般的站起身。见状,剩下两人也起来,池知嫝丢掉薯片袋子,看着朝门口走的菅光卓:“不送了。” 鹿璃在后面踌躇,一步三回头。 池知嫝看出了她的小心思,笑了。“欸,”她朝门口的菅光卓叫道,“我跟小丫头说一下话?” 菅光卓冷冷的看着两人,两秒后,退出一步,纳米景象投影板立起,空间里只剩下两人。 池知嫝这才把目光重新放回鹿璃身上。“我摘下眼镜,不介意吧。”她笑着,一边转身往回走,一边抬手。鹿璃见过她的那张脸,池知嫝不怕吓到她。 “……” 再转身,鹿璃看见了那张在南边熟悉的面孔。很奇怪,她想,在那里的时候只要见到这张脸就会无比的安心,但是在此刻却非常的恐惧。 “想问什么,说吧。”池知嫝不绕弯子,“早说完,我也要睡觉了。” 鹿璃瘪着嘴,快速的瞄了一眼后面的纳米科技投影板。“您觉得……菅叔他……” “他如果一开始就不信任兰了扰,早八辈子人就没了,还等得到陪你慢悠悠兜圈子跑到我这里来问个个把钟头?”池知嫝笑了,拿起梳子梳头发,“他不恨她,但是你需要给他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