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弋瑧就着这种令人不适的睥睨,一挑眉:“你怎么确定现在床上躺着的就是0020111?” “……我不确定。” “那你就这么像个脑子进屎了的傻吊似的喊着救她?”池弋瑧冷笑道,“为了一个曾经参与全球超过80个地区恶行事件的、身份不明的杀手?” “她不是。” 池知嫝忽然插嘴道,几人看向她。 “她不是。”带着墨镜、神色平淡到冷漠和麻木的女人微微上扬下巴,语气沉静,“听个故事吧,并不算长。 “二十多年前,我在金三角潜伏期间,收了一个小丫头。营养不良,但是很漂亮,一双海青色的眼睛像高山冻湖。那个地方,好看的女孩儿活不长。我开始没在意她,不过人家自己争气,加上老天庇佑,练了一副好手段。 “我暂且称她为……黑桃a。 “有一次传递金三角被绑架的中国同胞的情报,和0020111接头的姓竹的同志被她碰巧撞见。接头被迫中止,甚至竹姓同志也身陷囹圄。 “我们当机立断做出决策:杀了黑桃a。 “但是就在我要亲手执行决定前,黑桃a自己跑去找了竹同志,什么都没说,只是丢给他我们需要的同胞的地点、人数、状况的消息,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了。 “那次解救很成功,她帮了不小的忙。我们事后很胆战心惊,也芥蒂为什么这个丫头要帮我们。 “我后来问了她。她说,抓那些中国人的当家不该那样对待一群没有恶意的陌生人,当家作孽生恶果,她也不愿意看这些陌生人的哀嚎。她的眼睛告诉我,她没有撒谎。 “于是0020111和我合谋深入了解这个小孩。为了方便接触,我做了点儿技俩把她间接的转移到0020111所在地点名下,既是对她的照顾,也是方便监视。 “黑桃a很聪明,猜到了我们在干什么,没有惊恐仇视,只是觉得危险。 “事情的转折点是八〇〇一行动的挫折,竹同志和他的同伴暴露,上官桀亲自送了两个人上路,命运使然,当时她和0020111在场,死里逃生。 “东窗事发突然,wsc后续无法深入一线支援,我们的腹背受敌。0020111也意识到这一点,经过商讨,我们决定把唯一一个没有怀疑可能的黑桃a送出这片火烧眉毛的地方。” 池知嫝停下来,支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拿了瓶水。 池田靖看着喝水的人:“你们把她送到了中国?” “嗯。”半瓶水下肚,池知嫝侧背对着众人,“我们和她那个时候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对于这个决定没有反抗,很相安无事的在中国西南呆了有一年左右。不过一个杀手长时间呆在中国也不是长久之计,尤其是八〇〇一、上官桀死之后,他儿子上井祇流亡美洲。 “落魄的上官氏拿自己的信誉担保获得了地球对面的帮派的支持,而且那个杀人变态敏锐的察觉到金三角根植已久的卧底问题,说服了美洲的玛弗银达的资助,卷土重回金三角。 “也是因为上井祇的死灰复燃,才有了后来八〇〇二行动。” 池厉锋听的有些糊涂:“什么?玛弗银达?” 池弋瑧也是皱了眉,不过很快她在池田靖平静的神色中明白了:“玛弗银达……她不是玛弗银达。兰了扰是玛弗银达的?” “是玛弗银达的双胞胎妹妹。” 顷刻间沉默,池弋瑧的眼神里难得闪出一点惊讶和意外。 池田靖看向她的祖母,她明白池弋瑧已经完全想通其中的原委。不过看样子,她爸没有。 “你怎么知道玛弗银达是她的姐姐的?”池弋瑧问。 “因为去年行动最后死亡名单最上面的通缉犯‘apuydea’就是代号satan、弗阿么的那个人。”池知嫝索性坐在床边,“我亲自收的尸,黑市里这个人户已经灰了[注:暗网里人物照片在死亡之后就会由彩色变黑白,这里就是死亡证明的意思]。” “但是我们没有见到玛弗银达的尸体。” 池知嫝面对着池弋瑧,假笑了一下:“那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反正暗网那边,由我的信誉担保。” “……” “我并不能确定黑桃a是什么时候和玛弗银达取得了联系,也不知道玛弗银达什么时候知道黑桃a这个双胞胎妹妹还活着的消息,不过两个人确实相认了。一切似乎并没有因为姐妹两人而改变,直到卡差行动。 “卡差前,原本我和0020111承诺过将会在这件事情做完之后给予黑桃a一个她想要的人生方式。” 池弋瑧轻轻蹙了下眉。 “什么样的人生方式?”池厉锋问。 池知嫝停顿了几秒,她微微仰头,被墨镜遮盖的眼神似乎很悠长,穿过现在这层层叠叠的牢笼望向很远的地方: “她想在中国成为一个普通人。” “……” 池知嫝缓缓把头低下,深吸一口气:“我答应她了。我告诉她,她值得、也应该拥有这样的人生。 “但是我失信了。 “卡差行动因为她和0020111传递的情报无误,大方向取得了胜利。但是又因为细节方面无法对接妥当,真实的枪林弹雨里我们搞丢了黑桃a的位置,直至战后。错失了善后工作的宝贵回国时间,我们也找不到让她去中国的别的机会了。 “而黑桃a本人……我不清楚她是否知道,我们曾经努力搜救过她。” 这句话带了点颤抖,池田靖默默的听着,留了个心眼给旁边的池弋瑧。池弋瑧无动于衷的听着,一边给自己添茶。 “她不仅没被我们找到,甚至被上井祇的人先一步抓住,扔进了水牢。”说到这里,池知嫝看向池田靖,“浸江刑房,你应该听过。” 池田靖一愣:“嗯,有所……耳闻。” 池厉锋还在疑惑浸江刑房是什么的时候,身边的池弋瑧直接质疑道:“进了浸江刑房,她还能活着?” “我不敢揣摩她的气运,不过她确实是我见过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活着走出浸江刑房的人。”池知嫝说,“上井祇前来抓0020111,我一边和他斡旋,为黑桃a争取时间,但是坏消息接踵而至: “袁非岸死了。 “这个噩耗连我都没有想清是怎么回事,所有矛头指向‘apuydea’干的,但是当时我和0020111以性命担保她不可能做到——她那时候还在水牢,是0020111亲自救出来的。 “情况严峻,分身乏术,我们只能舍小保大。” 听到这里,持续对这些事情有所调查的池田靖猜到了一点不敢想象的东西,声音都变得发虚:“你……你让黑桃a动的手,是不是?” 池知嫝没有回答,她始终面向自己母亲的方向。 池弋瑧放下茶杯,回看池知嫝,一副明了的样子,一分慨叹,一分冷嘲,一分同情。 “她竟然不恨你。”池弋瑧无声的笑了一下,“让她亲手杀了曾经养她长大的父母辈,只剩下0020111和你,”她停顿下来,似乎是在斟酌形容,感慨道,“这孩子心软,竟然没有杀了你这畜生。” “咳咳嗯,”池田靖忽然清了清嗓子,扭头问池知嫝,“有吃的吗?” 池知嫝没说话,起身从杂物柜里抱出一堆五花八门的零食。 “所以为什么上井祇没有杀了她?”池田靖一边撕开一包烧烤味薯片,“就因为赶在上井祇到之前她杀了拉旺达?” “他本来没想留这个祸患,只不过连老天奶都想要帮她。”池知嫝皱着眉笑了一下,语气染上一层释然,“黑桃a的心脏长在右边。” 池田靖“咔擦咔擦”嚼薯片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的第二次彻底失信,就是这个时候。”池知嫝说的很缓慢,“那个抉择的关头,我选择了保0020111的转移。” 这件事情不仅是池田靖不知道,就连池弋瑧的脸色也有少然动容。 “八〇〇二期间……黑桃a不是你救的。”池田靖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是她自己命大……命大的活下来的!?” 池知嫝点了一下头。 池厉锋也终于想到什么:“还有当初靖靖卧底时期险些暴露的时候,也就是这段时间?” “嗯。我索性把所有的罪名全部推在她头上了,上井祇亲自过去杀人,只不过没有杀死,不过也变相的让他排除了对八〇〇二行动线的怀疑。 “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黑桃a年轻阶段的人生经历,因为在她从上井祇枪口下九死一生逃出来之后,我和她彻底的断联了……很久。” 一阵沉默。 “这孩子是不是爱过你?”池弋瑧忽然唐突的问了一句,“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让她能够被你三番五次背弃下依旧不杀你的可能。” 所有人都猛地看向她。 池知嫝对待这个问题,只是微微抬头,淡然道:“如果她当初不爱,哪儿来的现在的安宁。” 池弋瑧没有再看她了,她转过头去拿茶壶,发现那盏茶早已凉透。于是池弋瑧重新烧水,拿陈水去冲茶宠,动作不算很轻柔,泥瓷碰出轻微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