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弗银达抬了一下眼皮,把身上的围纱解下来。眼看已经春天,鹿璃依旧习惯给她穿的暖和,除了贴身的素衣,身上也总是要多搭一件。 “你要去料理厄瓜多尔的后续?” “废话。”阮玛冉一面编辑手机信息,“ox一死,厄瓜多尔的黑市算是全面崩盘。那么一大块紧邻美国的土地,不可能放任不管,至少要找到负责人给收拾完烂摊子。” “弗阿么呢?” 飞速点击屏幕的手指一顿,阮玛冉把目光移开手机。 “上井祇死了之后,弗阿么就一直很眼馋东南亚地区的原料供应厂。而且当初那个没有完成的计划并非不了了之,”玛弗银达平静地说,忽然话锋一转,“出来,不准偷听。” “……” 于是在阮玛冉一分疑惑和九分震惊的神色中,鹿璃像一只鬼一样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硬是给人家吓得虎躯一震:“哎我!!” 鹿璃无视了对方的谩骂:“我没有偷听。” 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只是恰好路过。” 那双瑞凤眼弯了弯,兰了扰招手叫她进来。 “我更担心你一些,这回不止是见弗阿么这么简单吧。”看着鹿璃走过来,安静的半跪在自己腿边。兰了扰伸出一只手握住她,冲阮玛冉说。 阮玛冉阴阴的盯着鹿璃,脸色并不算好:“自己都快死了,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呢。” “他还需要我。”兰了扰的语气很自信,引得鹿璃微微侧目。 兰了扰不是一个很自大的人,尽管在中国苟且偷生的时候,她性格随和,说话爱开玩笑,但跑火车的话语从不会对既定事实进行夸大和武断推测。这一点,她跟海的康很像。 阮玛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你手里还有几个血契?”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阮玛冉回头看了一眼鹿璃,冷笑道:“看看你还有多少能够你折腾的。” “……”兰了扰揉了揉腿,“等我骨折好了,那东西也不需要。” “但是你现在骨折没好。”阮玛冉烦躁的反驳,“我这次离开的时间会久一点,”接着她抛给她一枚银币,“拿着。” “嗯?” “我现役的贴身杀手,kui。” 兰了扰草草端详了一下这枚做工质地与自己之前那枚一致的银币,抬眼看她,“多谢。” 楼下的空地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阮玛冉偏头朝下看去,几辆武装完备的越野吉普车陆续停靠在倾斜的土路上。她像是没有听到对方刚刚的话,自顾自的动身换衣服。 “kui是我身边很能干的小孩,年纪,”一边换衣服的阮玛冉思考了一下,朝鹿璃扬扬下巴,“比她还小一些。是那年选拔里唯一一个单独猎杀了一头巨齿鳄的人。” 楼下,佣人陆陆续续的把物资搬上车子。 “我可以教她枪法、格斗、杀人,但是多年不曾求生和捕猎。”阮玛冉把弹药和枪检查了一遍,塞进腰带里,“这方面,你的伤没好之前,可以叫kui教她。” “求生和捕猎?” 鹿璃好奇的问出了刚刚她们谈话的内容。 兰了扰滚着轮椅过去摇了摇铃:“嗯,那是选拔的一部分。” “杀手选拔是一个很全面地考试,它涉及成为一名合格的杀手或者掮客所需要具备的基本的各项技能。总的来说,可以分为两大类,一是格斗与厮杀,就是你这些天一直在练习,且在中国学习过的东西。” “另外一个?” 兰了扰话没说完,忽然猛地朝屋顶右上方断梁看去。鹿璃有些莫名其妙,顺着目光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发现。 “……”兰了扰的声音立刻失去暖意,“(缅语)出来。” 下一秒,西侧敞开的窗户上方忽然倒吊出现一个脑袋。 鹿璃:“!?” 兰了扰海青色地眼珠淡淡的审视来者,然后抬手示意她进来。 于是那个脑袋又悄无声息地缩回去,下一秒,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正门口。 “(缅语)你就是kui?” 鹿璃站在兰了扰身旁,脊背绷直,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这个陌生的……女人。 直到kui真正出现在她面前之前,她下意识总觉得,阮玛冉说的那个单人杀死一头成年鳄鱼的杀手,应该是一个长着满脸横肉、五大三粗、纹身爬满皮肤的男人。 而不是这样一个……小孩!? kui的脸很幼态,皮肤亚黑,圆脸大眼棕眸,头发打了个丸子扎在脑后。不仅是脸长得年轻,身高也是,很矮。满是伤疤的左胳膊上印着一颗望天树,从肩头纹到手肘。 “(缅语)是。”她回答。 “知道我是谁?” “知道,apuydea。”kui站在那里,几乎平视坐在轮椅上的兰了扰,“我刚刚得到消息,阮当家把我的血契给您了。” 兰了扰点点头,拿出那枚银币。 kui看见了那枚硬币,棕色的眼眸闪了闪,似乎有些不甘心和遗憾,但是很快就消失了。她忽然双膝跪下,头朝右手边低下去,露出心脏和左颈动脉: “您需要我做什么?” “竭尽你的全力去教导她。”兰了扰指了指身边的鹿璃,“她今年夏天将会参加杀手选拔,我需要你教会她如何生存。” 于是kui把目光放在了鹿璃身上。 四目相对,鹿璃感觉脊背发麻。 kui很壮,像一头牛。这个肌肉饱满度不像兰了扰,是放松的时候看上去瘦,用力才能看出肌肉,kui的肌肉饱满又完美,安心的裹在骨骼外,像一层盔甲。 kui毫不掩饰自己对鹿璃打量的目光,尚为稚嫩的脸忽然皱眉,然后收回视线。 “(缅语)她会说缅语吗?” 鹿璃瞳孔一缩:这个女人几乎先入为主的就知道自己不是本地人! “这是我从林子里捡的小孩,”玛弗银达忽然冷笑了一声,“你怎么就觉得她不会缅语?” kui沉如死水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阴骘的得意,挑衅的说:“她当然不会是本地人,我应该要杀了擅闯者。您虽然拥有我的血契,但是我并不喜欢您。” 玛弗银达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是没有了。 “kui。”她的声音很冷,像是要把人丢进布满冰渣的冰窖,“我要求你作为她的老师,竭尽所有帮助她通过选拔。你要保护她。” 她用右手食指点在那枚银币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要违抗血契吗?” “……” 空气里像是凝固了,鹿璃可以清楚的听见自己和kui的沉重的呼吸声交错着。 最后,kui重新抬起头:“我以杀手的名义起誓,我会遵守。” 晚上。 “你就这么轻易的露脸,让这个人知道你没有死?” 鹿璃和兰了扰面对面坐着,面前时一整盘的荷叶鸡,还有一些小菜。得益于玛弗银达,鹿璃在萨万的待遇算是很不错了。 “我手上捏着她的血契。”兰了扰努力的用右手辅助左手握住筷子,尝试着夹起一块鸡肉,“她不敢的。” 鹿璃闻言:“血契是什么?” “以血为誓,不可忤逆的契约。它是一个没有组织帮派划分的公用性杀手硬通货,委托交易可以用口头或者任何实物画押,血契呢,是最正式且有保障的一种。” “如果她违背呢?你还在被通缉。” “血契优先于任何。它是整个杀手世界唯一被所有组织、团体、个人认可的交易形式,虽然杀手世界的市场很松散多样,但是这个,” 兰了扰摸出一枚带着繁琐精致的欧式花纹的银币,中间是一个大大的“k”。 “是由整个杀手社会的最高层邦联指定的。这种契约不存在通胀或者崩溃的可能,更倾向于原始的以物换物、以命换命。” 鹿璃一边吃饭,一边震惊于这些她从未听说过的东西。 兰了扰的学习能力极快,不过几下就能够用左手吃饭了。她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关节已经恢复的没有什么问题了,但是力量和肌肉需要重新捡起来。 “那……那血契很罕见?” 兰了扰点了一下头:“大家不太愿意签或被签血契。其实这个东西很折磨,委托方接手面对的事情基本上就是送死,被委托方就算解决了交易事件,但是也相当于把自己后半辈子的命挂在别人名下了。” 鹿璃咬着筷子头,通过深呼吸来消化这些事实。 “怎么?”兰了扰笑道,“害怕?” 鹿璃摇了摇头。“不算害怕。”她诚实的回答,“我只是……只是一时间很震撼。我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没有想过生命的价值可以这样被具体的、清晰的物化的展现。” 兰了扰听到这句话,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眸,低头快速的刨了一口饭,然后无声的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