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璃听着她后半句支吾:“嗯?” “我不太能确定你可以活着回来。” 鹿璃感觉有人扯了扯自己的手,她转过身,看见兰了扰抬头看着自己,那双海青色的眼眸带着凌明的水雾,那么透亮,看的她心头大动。 兰了扰摇了摇头:——不要去。 “为什么?” ——我曾经去过。 ——我十几岁的时候刚刚来到这里,就是靠着它才拥有了姓名。那个选拔是专门为想要谋生谋财谋权的无名小卒设置的,成为一名杀手的筛选,也就是没有“姓名”的奴隶。每年成千上万的人参加,最后留下来不过十个。即使留下来了,你也是要被那些当家挑选,你没有选择。 鹿璃:“你当初就是这么进来的?成为【沉渊】上的一个杀手。” 兰了扰一顿,然后轻轻的点了下头。 “……” 阮玛冉看着沉默的两人:“但是我真的不开玩笑的提醒你,夏至的这场选拔并不是闹着玩,也不会像你平时遇见的这种切磋一样见好就收。” “因为你一旦参加了,唯一停止互相残杀的途径就是死亡。” 鹿璃没有直面这个问题:“假如我胜出了,之后呢?” “你的职业会根据选择你的那位当家而定。你会被ta赐予姓名,也就不再是奴籍或哑子。你可能会成为ta的贴身保镖,或者是一些高端私人刺杀行动的委托执行者,也可能成为传递ta意志的下属。” 阮玛冉说着,自顾自的转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成为了一名杀手。” “杀手是一个相对复杂的身份。他们拥有除去简单的雇佣关系以外的另一个完备体系。当你成功成为一名杀手之后,相当于你要遵循两个世界观。” “一个是你现在就在生活的世界观。而另一个——” 阮玛冉竖起一根手指,“是杀手世界。” “它可不是什么过家家的游戏,小孩儿。它是一个有自己的一套完整运作系统和规则的世界观,每一个公民,也就是杀手,都必须遵守它的世界规则。没有悲悯同情道德,并伴随你这一世的存亡。” “你成为杀手的途径有很多,在这里,大部分人通过杀手选拔。其实就跟斗蛐蛐差不多,不过你是那个蛐蛐。”她双手抱臂,看着鹿璃,“懂了?” “嗯。” 阮玛冉没有继续说话,她在等鹿璃的决定。 鹿璃回望着她,那双黑的深邃的眼珠像是一滩沼泽,仿佛下一秒就要吞噬一切可以吞噬的东西。她紧绷的唇缓缓开启,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可以准备什么? 东南几乎没有冬季,炎热又潮湿,雨水多的跟不要钱一样,一天来来去去四五回。万物在水分的滋润中变得浓密又旺盛,土地泥泞,混着鲜血的咸腥,变得像沼泽一样。 暴雨是过天晴的,兰了扰坐在手工木制轮椅上,从吊脚楼廊道往下看。 鹿璃正站在空地上,阮玛冉站在她对面,雨水冲刷得两人几乎睁不开眼。 她抹了把脸,仅这一下的功夫,阮玛冉蛮不讲理的闪身上前,反手一个横劈! 鹿璃慌忙反躲,仍被掀翻在地。半张脸措不及防的砸进泥淖不堪的土里,细小的碎石擦破了皮。鹿璃被呛到了,咳嗽着匍匐在地。 阮玛冉脊背微绷,颔首低头自上而下的看着她。突出的眉弓显得眼窝更加深邃又凌厉,大雨几乎掩盖了她的训斥声:“不要走神!” 鹿璃:“你刚刚没说开始。” “擂台上不会有人跟你说开始。”太阳把天空照的很亮,雨势却一点没减退,阮玛冉抬手重新把散了的头发扎起来,“你以为选拔是过家家吗?还会有人心疼——” 话音未落,阮玛冉瞳孔骤缩。 地上的人毫无征兆的像一只老虎一样弹射扑来,拦腰朝自己撞过来。这是一个很粗鲁又有破绽的举动,但是鹿璃很清楚自己的优势。 阮玛冉只感觉到腹部像是被一头牛顶过来。 因为在绑头发,她两只手一时间无法迅速备战,硬生生在这一秒钟的时间内被撞了出去,背部着地,结结实实的飞出去两米远。 阮玛冉登时脸色就变了。她爬起来,阴着脸盯着对方。 “不要走神。”鹿璃毕恭毕敬的把这句话还了回去,“学以致用。” 阮玛冉的关节紧握,在暴雨嘈杂声中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下一秒,她一个抬脚朝鹿璃冲过去! 鹿璃气沉丹田,冷静的迎了上去。 阮玛冉先发制人,右手拳快至鹿璃面门的一霎,鹿璃以右手擒住其拳头,左手顺势钳住其小臂肘关节,意图反向折起肘关节。然而阮玛冉左手从后侧绕上来,直意鹿璃的右肋骨。鹿璃为了躲避只能放弃原计划,右后撤步快速反应,脚踝一拐一个右侧踢扫堂腿。 阮玛冉冷笑,左手一个上拐,出其不意朝着鹿璃的下巴攻去。鹿璃灵机应变左手下压格挡,在接连化解其两招以后拉开距离。不等喘息,阮玛冉又像阴魂不绝的鬼一样缠上来。 玛弗银达就这么沉静的坐在远处吊脚楼的走廊的轮椅上,看着两人打架打得如火如荼。 忽然,她耳廓一动,身体仅是微微紧绷一瞬,然后又恢复正常。 “……出来吧。”玛弗银达似乎是对着空气说,“没有人拦着你。” 一阵静默。 “还不出来?”她淡淡的笑了笑,“说了没人拦你,还怕有诈啊?” “我不怕有人拦我,毕竟我来去自如。如果我真的想离开,整个寨子也没有人能够留的下我。” 脚步声忽然出现,不疾不徐的朝轮椅过来,然后那个窈窕又突出的身影停在了玛弗银达的身边,一高一矮站在这水墨似的风景画前。 玛弗银达没说话,自径弯了弯眼角。 “康嬢。”她尊敬的打了声招呼。 来者身穿一袭粤绣玄鹭收边的水红色改装旗袍,带着护膝护腕,开衩高到腿根的地方别着一把hkp30l手枪和冷兵器。一头乌黑的长发盘起,用一把蝴蝶刀固定,半缕刘海遮住她可怖的左脸: “好久不见。” “不久。”玛弗银达微微侧头看向海的康,“曼塔克罗圣地街,世界上最疯狂的赌场里冒然打响的那一枪,是你开的吧。以狼饲虎,你差点把我搞死。” 海的康对于她的控诉非但没有一点愧疚,反而露齿笑了:“哦,你死不了。” 玛弗银达耷拉着眼皮睨她。 “你要是死了,那也是活该。”海的康双手抱臂,做作的叹了口气,“想象一下,biéndiěucá的关门大徒弟竟然这么废物,你也没必要活着嘛。” 玛弗银达高高的抬起眉毛,深吸一口气,气的半天没吐出来。 “这是轮椅?”海的康忍不住多给了几个眼神停留在她坐着的东西上,还是好奇的问了一嘴。 玛弗银达立刻回怼:“你瞎?” “……”海的康默默给她比了个中指,“做工不错。” 玛弗银达一挑眉,嘴角带笑:“那个小朋友做的。” 这把轮椅做得很好,木制的却抛光很滑,尺寸完全就是按照兰了扰长手长脚的身材来制作的。不仅如此,制作的人知道她不喜欢被照顾着行动,不惜做了个杠杆原理的动阻器,以便兰了扰单手控制行动。 “现在见我,不会很危险吗?”海的康笑着问她,“全网悬赏你的人头。弗阿么亲自找到我,要我活捉你。” 玛弗银达并不意外这个消息,只是问了一句:“签血契了?” “没有。”海的康讪笑,做作的感慨道,“而且我这个人不大喜欢签血契的。换言之,不喜欢这种毫无人性美丽的东西……” 玛弗银达打断了她的浮夸表演:“他拿什么威胁你了。” 海的康的声音戛然而止。“既然接单了,”她沉沉的语气里有些无奈,“杀手的规矩,apu,不要为难我。” 雨声砸在树林里的沙沙声很大。 “怎么忽然又回来了?”玛弗银达的声音很凉,“在中国颐养天年不是很舒服?” “离不离开是我的自由意志。”二人一边闲聊,看着几十米开外激烈又不失美感的打斗,海的康说,“即使我呆在中国又如何。我是一名杀手,杀手世界是有规矩,我当然不会违背规矩。” 这句话别有深意。 玛弗银达闻言,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 她从被鹿璃裹得严实的怀里掏出一枚略厚的银币,复杂的欧式雕刻中央是一个花体“k”。银币中间有一条很细小的缝隙,可以翻开,里面只有一点依稀可以辨认的、发黑的血渍。 玛弗银达把银币递给站着的人。 海的康看着这枚银币,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眸光沉沉。不过她并不是一个忸怩的人,坦然的从玛弗银达的手里接过东西。 “你刚刚在暗处躲着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