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井祇要求严查‘叛徒’,人人自危。其实在这件事之前才抓住一个条子,我们在寨子里搞死了,所以没想到这么快又会出现这种事。这个时候查到玛弗银达,从她家里搜出了一台不属于寨子里的gps信号机。” “那个时候,拉旺氏拉旺达最先抓住了她,上井祇亲自从掸邦南下审问。结果……你知道玛弗银达的可怕之处吗,她在上井祇来之前,把拉旺达杀了。”罗陀仓促的笑了一声,声音里微不可察的颤抖,“知道她是在什么情况下吗?被扔进了浸江刑房之后。” “浸江刑房?” “和它的名字一样,萨尔温江流经克耶邦有一段‘之’字形的水势凶险,冲刷出整个河岸粗糙刺人的岩壁。那里建了一间不到一丈长的木架子,一半淹没在湍急的江里,一半露出水面。每天涨潮时,刑房只能看见若隐若现的顶。” 罗陀深而缓慢的吸了口烟,光晕下吐出烟雾。“在玛弗银达到来之前,这个刑房号称阎王门,因为没有人进去还能活着出来的。” 听她的描述,就是典型的水刑。 这种毫无人道主义的刑罚早在上个世纪就被国际强烈谴责而禁止,因为再强大的人也无法克服喜怒无常又浸物无声的水的折磨。 鹿璃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瞬间炸开:“她从里面逃出来了?” 罗陀听到鹿璃的话,把最后一点烟吸了,夹着烟的手指末端有些僵硬的把烟头跺在椅子手把上。 “是的。因为彼时实皆省北部政府与克钦邦有所冲突,卧底泄密,产业受损,上井祇忙的抽不开身,只能暂时相信浸江刑房的残酷,据说那个女人就这么被关在里面将近一周。” “就是我们到的前一天晚上,这个魔鬼不知道怎么从刑房里逃出来的,潜入拉旺家里,杀了他。”罗陀眼下忽然闪出一丝恐惧的笑,“一个彻头彻尾的刽子手,为了永诀后患,她把拉旺家里里外外三栋竹房十几口人全杀了。” 罗陀的语言能力有限,限制了她当年看到的足以让一个人在精神上崩溃的瘆人场面。那么壮观的景象,悚然、窒息、轻巧的诡异。 青葱的凤凰竹在明媚的阳光下,竹尖上顶着一颗颗人头,手法干净利索的割喉而断,干涸的血渍染红了绿荫,竹下横七竖八的全是无头尸体。 “那她是怎么亲口承认自己是叛徒的?” “她就鸠占鹊巢的在拉旺家里坐着,预料到我们的到来,自信满满的面对着上井祇和几百个哑子的围剿。”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结果,就连上井祇也没有。他很吃惊,也很欣赏她的魄力,于是在玛弗银达提出要去江边,也就是浸江刑房所在的地方单独和他走一走的时候,他答应了。我们不放心,她会杀死上井祇的。但是他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只是问她:‘你很享受这个折磨吗?’” 鹿璃接过身后递来的水,没有喝,反而被罗陀所说的话吸引。 享受折磨?她一时间没有明白,不过看罗陀叙述的样子,显然对方也没有。 “玛弗银达没有说话,但是她看着上井祇的神色非常的奇怪,或者说,是一种几乎崩溃的假装镇定。我们听从上井祇的命令,不允许捉拿她,于是听到上井祇又问:‘不要愤怒,我只是很好奇,你是谁?’” 罗陀说着,双手攥在一起,下唇有些发抖。她停下讲述:“我想喝水。” 狱警从玻璃后单独给罗陀递了一杯水,她接过一口闷下,那张惨白的脸色和颤抖才慢慢缓过来,“我们都很疑惑,为什么上井祇要问她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不过那个问题对于玛弗银达来说应该是很沉重的,我们听到她回答:‘我不知道。你想要跟我聊这个?如果你想知道这一切,就答应我的要求。’” “然后他们去了江边?” “是的。”罗陀说,“上井祇似乎非常兴奋和激动于玛弗银达愿意和他聊关于她是谁的问题,于是驳回了我们所有人的阻止,表示愿意和玛弗银达去江边。” “我们埋伏在几公里外,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只在一声枪响之后立刻冲了过去。佛陀在世,我们提前搜了这个女人的身,她连一根绳子都没有。然后我看到了,岩石上,上井祇一把92式手枪,正正的打在玛弗银达的心脏上。玛弗银达向后倒,掉进江里了。” 鹿璃忽然想到兰了扰左胸上的那一枪伤。 原来是这么来的么。 “金三角最大毒枭自己亲手杀的她,”鹿璃感觉自己浑身不自觉地想要发颤,但是她强装镇定的平息下去,问,“那为什么后来还会有她的人头悬赏?” “你以为我不疑惑吗?我们在场的所知道的人都很疑惑,那天上井祇开枪看着她掉进河里,回头十分惋惜,甚至说,‘多么完美的一个杀手,勇敢、美丽、利落。可惜少了一些思想。’可是在回到拉旺家里,路过那片凤凰竹林的时候,他忽然脸色变了,立马下令所有人回去。” “回哪里?” “回江边。让几百个哑子仔仔细细的把江边搜了一遍,可是他在搜什么?我们不知道。后来我们才意识到,上井祇发现玛弗银达没死。” 鹿璃皱起眉:“他怎么知道……?” 罗陀摇摇头。 “我们沿着江两岸追下游几百米,一个脚印都没有看见,于是她就这么神秘的失踪了。我那时觉得她一定死了,如果你看见过那段萨尔温江你就会知道,那里跌下去,会被浪潮拍死在岩壁上。” “后来,我们回去之后上井祇非常的愤怒,始终坚持她活着。既然本人背叛逃离,那么按规矩就要她的全族替死。可是她没有家人,只有一个夫家。” 鹿璃挑起眉:“她没有家人?” “她不是本地人。我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但是我到寨子的时候她就在了。” “那个时候她也已经结婚了?” “是的。” 鹿璃快速的思考了一下:“她嫁给了谁?” 不过显然罗陀对于这些问题就没有了聊下去的欲望,她一耸肩,“一家做苦力的奴隶,是在她早年为她雇主的拉旺达为她挑选的。”说到这里,她感慨了一句,“她真是一个软弱慈善的女人,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活该。” 监听室已经录下所有信息,相比之下已经是巨大进步。 看来没有什么可以询问的了。 鹿璃起身打算离开,忽然想到什么:“玛弗银达是不是有一个金主?” “金主?”罗陀一愣,“她有好几个金主。你问的是哪个?” 鹿璃的脸色从肃穆凝重变得微不可察的参杂一些臭脸:“……她当年跳崖夺刀获得了一个金主贴身杀手的资格,那个人想睡她。” 罗陀的表情变得有一些玩味,鹿璃看到,知道她的兴趣又被提起来一点了。“darkweb上就没有人不想睡她,男的、女的,都是。” 这些话,鹿璃不想听,于是她的心思直接暴露在脸上。罗陀见到了,没忍住的笑了,越发有精神:“玛弗银达从来不缺床伴!” “你也想睡她?”鹿璃冷笑的说,可是语气没法假装。 “想啊。”罗陀不假思索的回答,甚至是理所当然,“她可是玛弗银达!玛弗银达,可惜你不是杀手,无法理解她的魅力。” 鹿璃的下颌咬紧,脖颈处的筋络突出来。她一双漆黑的瞳孔盯着几米开外的罗陀,很黑,黑的没有生机一样的反光。罗陀和她对视,在这样无声的对峙中悄悄回避了目光。 “你睡过吗?” “没有。”罗陀的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遗憾、畏惧或者嫉妒,“除非她自愿,否则没人敢招惹她。曾经有人想要强上,被她片成彘了。” “……” “至于跳崖夺刀,说起来倒是佛曰天意。” “嗯?” “那个金主就是拉旺达。” 郁建松放下监听耳机,看到旁边的人们。沉默的不只是他,大家都是诡异的寂静,仿佛安静是留给他们消化这些信息的。 最后还是郁建松率先憋不住了,叫道:“鹿部。” 鹿昊毅没有回答,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一样巍峨。 相比之下,旁边的那位刑侦池副队长更加亲民些,扎着丸子头,娇小的一米六多的身高微微佝偻,一只手摩挲着下巴,同样是在思考什么。 “刚刚罗陀所说的这些事情的时间线能对上吗?”鹿昊毅问池田靖。 “差不多。”池田靖说,“可惜她是晚辈,很多事情也不知道。” 按着这个年月算的话。“这种事情只有八〇〇一行动时期左右的幸存者才知道吧?”菅光卓在一旁说,“二十多年前……经历了这么多事还能活着的人,真的有吗?” 一阵沉默。 “还真的有。”池田靖干巴巴的笑了一下,感慨又很无奈。她看了看鹿昊毅,鹿毅昊显然知道是谁。 “池知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