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我被跟踪了。”霍雪因果断发动车子,一边看后视镜一边说,“还不确定是谁的人,但来者不善。” 官啸一愣,忽觉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又可气又荒谬:“你这样的人,结一堆仇家也不奇怪。” “官少运气不错,总是能赶上。”霍雪因说。 官啸哼一声,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偏头看一眼咬在后方的泥头车,倒没什么惧意,毕竟他旁边坐的是霍雪因,是个能够完全压制他的eniga。 讨厌这个人的行事作风是一方面,近乎无条件地信任这个人是另一方面。 只是这仇家实在不长眼,他话还没问完呢。官啸微微侧着头,看着开车的男人,他目视前方,神情专注,就跟……在床上的时候似的。 “霍雪因。”官啸斟酌再三,又开口,“我知道,你eniga的身份需要保密,如果我们的关系传出去,两个alpha搞到一起,不说流言蜚语那些虚的,这肯定对你我两家的股价有负面影响,这我明白。” 霍雪因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脚下的油门却踩得更深了。 官啸认真地看着他:“我就要你一个态度。” 霍雪因依然全神贯注地开车,没接话,但官啸明显看到他眸光闪了一下。 官啸捏着脖子上的山茶花吊坠,抿了抿唇:“别以为这样一点小礼物就能打发我了。我可是alpha。要是你一直这样,让我不爽,我早晚要把你踹了,去找个乖巧听话的o……” “霍雪因!” 官啸没说完的话猝然化成一声尖叫。 霍雪因瞳孔一缩,他也看见了,只见一辆改装过的黑色的摩托车,以惊人的速度从对面车道斜冲过来。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霍雪因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几乎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那摩托车擦着后视镜过去,带起一阵狂风,留下一声脏话。 官啸的身体被惯性甩向车门,又被安全带拽回来,脑子都晕了一瞬。 “没事吧?”霍雪因的声音传来,但他没看官啸,而是神情凝重地看着窗外。 官啸还没来得及回答,耳朵里已经灌满了引擎的轰鸣。只见调转的前挡玻璃外,那辆泥头车,正朝着他们直冲而来! “操。”霍雪因难得骂了一次脏话。 但官啸连吃惊的时间都没有,几乎是同一时间,霍雪因的身体侧过来,他眼疾手快地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直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将官啸罩住。 官啸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了。 “别动。” “砰!!!” 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噩梦的当场。 没有暴雨,没有闪电,但耳里是相似的巨响,金属折断,玻璃碎裂,甚至连覆盖在自己身上的热度也是记忆中的那样。 脑子空了好几秒,耳边安静下来,官啸才惊愕地抬起头,看着上方霍雪因的脸,白得像纸,浓稠鲜红的血从发根渗出来,顺着鼻梁、颧骨往下淌。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是刺目血腥中唯一沉静的灰蓝色的海。 “看着我。” 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能够安抚躁动的平稳,但最后一个话音落下,他还是没撑住,缓缓闭上了眼。 “霍、霍雪因……” 救护车的警笛声都像是从噩梦深处传过来的。 救护车里,官啸低着头,后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板,手攥着霍雪因的手。 他的脸上全是血,但不是他的。霍雪因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往外渗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随车的医生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重型颅脑损伤……对,车祸外伤……昏迷指数六……准备手术室……” 霍雪因躺在担架床上一动不动,睫毛垂着,在苍白的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先生,”医生挂了电话,问官啸,“你和患者是什么关系……先生?” 官啸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医生是在问自己,但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朋友。”最后,他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地说。 医生:“现在需要签病危通知书。朋友不行。必须直系亲属。” 官啸攥了攥手指,强迫自己冷静,嘴唇抖动:“手机。”他眼睛重新亮起,“对了,他的手机。” “有了。”护士从霍雪因的大衣口袋里翻出手机,递给他。 官啸赶紧接过,屏幕碎了但好在还能用,他打开通讯录,翻到“父亲”,拨出去。 漫长的好几声“嘟”后,令人心焦如焚,好在对面还是接了。背景里却很吵,音乐声、碰杯声,还有女人尖细的笑声。 官啸眉头都皱紧了。 “谁啊?”男人的声音也含含糊糊的,明显带着酒意。 官啸深吸一口气:“霍雪因出车祸了,重伤,需要直系亲属签字手术……” “哦。”霍正渊淡淡地打断,“严重吗?” “重型颅脑损伤,医生说……” “行行行,我知道了。”霍正渊含糊的声音又多了些烦躁,“我这边走不开,你先处理,我回头……”这时背景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嗲嗲的:“霍总,谁呀?快来嘛!” “你算个毛的霍总。” 官啸果断挂了电话,黑着脸翻到“母亲”,这次对面接的快一些。 “喂?霍雪因出车祸了。” “哦,我知道了。”霍母的声音倒是异常平静平静,“医院那边有我的人,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 官啸急道:“那您什么时候过来?他的病危通知书需要签字。” “生死有命。这是阎罗王要收他,我在佛前替他祈祈福就好。” 官啸的脑子嗡了一声,完全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因果报应,各有各的缘法。他命硬,扛得过去就扛,扛不过去——”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委婉地没说完。 “你疯了吗!他是你儿子!”官啸还是气得霍然站起来,把旁边的护士都吓了一跳。 “我知道。是人,我也是人。只要是人,生死就各安天命。” “妈的,疯子。” 官啸直接挂了电话,手机也狠狠地甩了去处。 父亲在外面花天酒地,连儿子重伤都不愿意来看一眼。母亲在庙里祈福,把生死交给佛祖。 原来这就是霍雪因的父母。 明明都在,却都不在。 官啸有些恍惚,到医院了,也只有他一个人陪着霍雪因,他想了想,走向那边正焦急转圈的医生。 “签字。”他说。 “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朋友不行……” 熟悉的对话又一次复现。 “那就伴侣。”官啸说,“我是他的伴侣。我签字。所有责任,我担。” 医生愣了愣,看着他。他也是那场车祸的亲历者,虽然浑身毫发无损,但金发散乱,白t恤上全是血,眼眶红着,有些狼狈。 他的嘴唇抿着,下巴抬着,就像一头刚打完架的小豹子,浑身是伤,可眼睛依然耀武扬威地亮着。 “伴侣?你能证明吗?” 官啸被问住了。 “法律上,伴侣关系需要证明。你们有登记吗?有公证吗?” 官啸沉默了。 医生叹了口气,直到他也是关心则乱,安抚道:“你别着急,先等着,医院已经在走紧急程序了。患者情况危急,我们会先手术,后补签字。你如果有办法联系到直系亲属,尽快。” 情况紧急,担架被推进手术室,双开大门紧紧关上,手术室的灯亮起,刺眼的血红。 官啸仿佛被瞬间抽空力气,颓然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后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 走廊很长,很空,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反正只要一抬起头,就能看到红灯还亮着。 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一个护士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先生,紧急手术的签字手续已经批下来了。但是……如果事后核实身份不属实,你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官啸赶紧站起来,从她手里拿过笔,二话不说签下自己的名字,还在“伴侣”前面的小方框打了个勾。 “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不好说,可能三四个小时。你先去休息……” “不用。”官啸执拗地坐回塑料凳子上,眼睛始终盯着手术室的方向,“我就在这儿等。等他出来。” 医院普雷 黑暗里有一些碎片。 五岁,母亲跪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什么他听不懂的话。他站在佛堂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天黑了,腿麻了,母亲也没有回头。 十岁,他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个蛋糕,是他自己给自己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