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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页(第1页)

她站了一会儿,秋风从街对面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掀起了一角,她用手压住衣摆,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鞋底落在那片被阳光和梧桐叶间隙的光斑共同覆盖的石材表面时留下一道被时间冲刷后几乎是转瞬即逝的痕迹。  她走完了那十几级台阶,在底层的平地上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台阶顶端已经空无一人了,一阵风正从那个方向的建筑缝隙间穿过,把梧桐叶片边缘的阳光晃碎又聚拢。  她收回视线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那个下午她站在银行台阶上俯瞰城市时心里那些没有明确形态的念头已经被她收进了脚步与脚步之间的缝隙里,像是她一直存放在稳妥位置的那些物品,她知道它们就在那里,等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取出来使用,在那之前就让它们安静地待在该待的地方,和她面前那片正被秋风慢慢染成褐色的梧桐树叶共同完成它们各自的过渡。    这一年到底还是没找到对象。  沈故谦在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下班时把这个事实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是翻到一页已经反复读过的账目,数据没有变化,不需要做新的标记。她把这页账目合上放在一边,开始收拾行李——换洗衣物、充电器、给母亲带的保健品,还有柠檬。柠檬被塞进猫包里的时候表现得比平时安静,像是感觉到了即将发生的位移,只是蹲在包里的软垫上把前爪并拢放在身前,透过透明观察窗看着外面的世界在移动中逐渐变换成陌生的街景。  沈故谦背着猫包提着行李箱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窗外的田野和城镇一段一段地往后滑,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只是感受着车厢轻微的晃动和柠檬在脚边偶尔变换姿势时猫包内衬摩擦的声响。  沈母果然还在为去年没回家过年这件事念个不停。沈故谦推开家门的时候她正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握着锅铲,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还知道回来?”  第二句话是:“今年要是再敢说忙不回来,我就直接买票去找你。”  沈故谦把行李放在玄关,猫包放在鞋柜旁边,弯腰拉开拉链让柠檬出来:“去年是真的有事。”沈母的目光已经被从猫包里探出半个脑袋的柠檬吸引了过去,弯下腰伸出手指碰了碰柠檬的鼻尖,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哎哟你看它多乖,比你乖多了。”沈故谦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那句“到底我是你闺女还是它是你闺女”咽了回去,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乡村的夜晚比城市安静得多。沈故谦躺在自己少年时期睡过的那张床上,顶灯是暖黄色的,墙角挂着一幅已经被年月浸得边缘发黄的旧日历,窗外的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人家在放零星的小烟花,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空间渗透进来的余响。  她没有睡意,靠在床头翻了一会儿手机,把几个新闻客户端的页面依次打开又关上,在搜索栏里试着输入了几个关键词组合——“钱誓记者新闻报道”——点了几次搜索,弹出来的结果要么是同名的其他人,要么是几年前的老消息,没有一条能让她确认那确实是同一个人。她翻了几页就关掉了窗口,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身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想媒体行业的人那么多,在全国范围内找一个记者确实是大海捞针,她对这个结果没有太高的期待,只是确认了自己不会再沿着这个方向继续寻找下去。  睡前她习惯性地刷了一下韩玦瑶的微博。韩玦瑶的微博内容一向不算多,偶尔发一些工作相关的照片或者简短的日常分享,粉丝们已经习惯了她在长时间沉默后忽然出现一条的动态。  沈故谦点进她主页的时候看到最新一条是几分钟前发的,是一张室内灯光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晚安。”她往下滑了两页看到了一条转发的内容,是韩玦瑶工作室官方账号发布的一则新助理入职公告,配图是一张简短的文字介绍和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浅色的睡衣,头发散着,靠在沙发靠垫上笑着,看起来像是被不经意间拍到的抓拍,背景模糊,可能是同一个空间里的随手记录。  沈故谦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注意到这张照片像是被发出来之后意识到不太合适又迅速替换了版本,因为工作室账号那边现在的配图是一张正式的工作证件照。这条疑似误发的内容在几分钟内就被撤回了,没有引起太多讨论,大概只有恰好在这个时间段刷新的人才有机会看到那短暂的几秒。沈故谦就是那几个恰好在线的人之一。她看着那条消息提示里一闪而过的缩略图,下意识地点开大图看了一眼又退出了,没有多想,锁了屏幕放在枕边,关了灯,侧身蜷进被子,被乡村夜晚的安静裹着沉入了睡眠。  春天来得不紧不慢。沈故谦在正月过完之后回到金陵,气温一点点地往上爬,梧桐树开始从冬天的休眠中苏醒,枝头的芽苞从紧裹的状态慢慢松开。  秦淮河的冰在某个她没注意到的清晨彻底化开了,河面重新恢复了流动,倒映着两岸尚未完全变绿的枝条轮廓和偶尔经过的飞鸟掠过时留下的划痕。三月初的一个周末,沈故谦一个人去了秦淮河边的那座公园,在靠近水面的长椅上坐下来。阳光不算烈,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薄薄的透亮感,照在身上不会让人出汗但又能感觉到一层正在逐渐积蓄的暖意。  她靠着椅背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天空——云层被风推着在蓝色的背景上缓缓移动,边缘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晕。她数了几片云彩的形状,其中一片像一只侧躺着伸开四肢的猫,另一片像一艘被风吹歪了的船,她数到第七朵的时候发现那朵云的轮廓像极了一个她记忆中很久没有想起的脸部侧面,带有某个特定角度的弯曲,仿佛来自一个她隐约想要重新确认却又不确定该从哪条路径前往的地点。那朵云飘了一会儿就散开了,边缘被风揉成了几缕细丝,融进了旁边那朵更大的云层边缘里,再也看不出原先的形状了。  常捷玫是在公园附近的路上看到她的,那时常捷玫正好在这片区域处理一点私事,路过河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去拍了一下椅背:“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呢?”沈故谦从云层上收回目光:“数云。”常捷玫看着她仰着脸的样子,侧过头顺着她刚才看过的方向看了看那片已经没什么特别形状的天空,沉默了两秒:“你数了多久了?”  “没多久,大概十来分钟。”  常捷玫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口:“走吧,前面新开了一家火锅店,我还没试过,正好你跟我一起去。”沈故谦被她从长椅上拉起来的时候其实不太饿,但常捷玫拉人的力度属于那种不容拒绝的类型,她只好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跟着往那个方向走。  火锅店在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是红底白字的简朴设计,看起来跟普通社区火锅店没什么区别。她们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柜台后面切牛肉,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招呼她们坐下,菜单是用塑封的a4纸打印的,菜品跟市区其他火锅店大同小异。  但沈故谦吃第一口的时候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汤底的味道跟其他店不同,不是单纯的辣或者咸,而是带着一层被时间充分熬煮过的深层底味,像是什么东西被反复打捞过又放回汤里重新炖煮了几轮之后积累下来的复杂层次,在舌尖上铺展开来的时候带出一种缓慢的、有持续性的热度。  她夹了一片涮好的毛肚蘸了油碟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慢慢咽下去,低头又夹了一块:“这个锅底不错。”常捷玫正在往自己碗里捞蔬菜:“是吧?我也是听人推荐来的。”两个人吃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巷子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笼。沈故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在心里把这家的位置记了一下。  从那以后那家火锅店就成了她的每周打卡点。起初是周末去一次,后来变成工作日下班也会绕路过去。  她自己一个人去的时候点不了太多菜,就固定点几样喜欢的——毛肚、鸭肠、黄喉、虾滑,加一份红糖糍粑和一碗冰粉,坐在靠墙的位置慢慢地吃。老板是位四十多岁的男人,被沈故谦连续来了几周之后注意到了她,有一次在她准备结账的时候推了一碟赠送的卤牛肉过来:“我看你总是一个人吃,送你的,以后常来。”  沈故谦看着那碟卤牛肉想了一会儿自己最近是不是确实来得太频繁了,但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了这种每周一次的固定行程——不是单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在这家店里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太清的踏实感,像是每周都有一个固定的位置等着她,有一锅煮好的汤底在她到达之前就已经烧开了,等着她坐下把那些她熟悉的菜一样一样地放进去,然后在离开的时候留下一句“下周还来”。  她后来真的每周都去,老板偶尔会多送一份小菜,她也从不推辞,两个人的互动维持在一种恰到好处的熟悉度,不算熟络但足够让彼此知道对方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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