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定睛一看,竟然是真的。那一小片洁白的精巧的造物如同蝴蝶恰巧停在我的鼻尖。只是太微小了,连翻看过那么多次的我都没注意到。我有些愣神,还好他也不需要我回应什么,又匆匆翻过一页。 中间的照片被我取了出来,透明塑料使得底下的那页一览无余。 那是……我在亲吻他的额头。 在圣诞节要亲吻家人的额头,这是我的家庭习俗。我向上帝发誓,我只是担心爸妈不会吻桑德罗,让他觉得自己被隔离在外,才去亲了他的额头——虽然,这份担心是多余的。最后他们把桑德罗抱起来,一左一右地吻了他。 可是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吻,而且是我第一次吻他。幸好这张照片是我从家庭录像里面截的图,画质有些模糊,看不清我的表情。但我的心还是悬到了嗓子眼,仔细地盯着桑德罗的反应。他的手指将塑料捏出了褶皱,怔怔地看了许久,而后什么都没说,就合上了相册。 失落像一团被误食的泡泡糖卡在喉咙里,我情愿他质问我,也不想他如此平静,让我无从分辨,他究竟是没看出名头,还是根本不在意。我说不出话,不知为何,桑德罗也一言不发,他拿着那本相册呆了几秒,才将它放回架子上。不经意间,他的手碰下了旁边的一盘光碟。 不等他捡起来,我瞬间劈手夺下了那盘dvd。 我的反应让桑德罗讶异又好奇,“这是什么?” 这是你每年给我唱的生日歌,无论是在我家里烛光跳动着的合唱、还是在飞机上压低声音的哼唱,无论是视频还是音频,我把它们剪到一起,刻录到dvd里。哦,请原谅我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老派的人,比起随时随地的云端,却总是更喜欢有实体的存在。因为拿着这盘光碟,仿佛就拥有了你的爱意的一点点具象证明。 我看着他,口中奇怪地发干,不得不使劲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家庭录像。”我说,攥着盒子的手藏到身后。 桑德罗愣了下,“啊?那我——不能看吗?” “抱歉。”我知道这个借口非常差劲,从小到大,很难说有什么属于我的东西是他没有看过的。可是我想不到一个更好的了。 桑德罗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似乎有一层玻璃悄无声息地将我们从几厘米的距离间隔开,他偏了下头,壁灯晃过,映照出他眼中朦胧的反光,“chili,既然是这么隐私的东西,”他喃喃说,“你应该放在更隐秘的地方。” “听起来像是sextape”麦克斯冷不丁地打断我。 “你说什么?”我还没回过神来。 “你对那盒dvd的描述和态度,”他强调,“真的很像。” “你他妈说什么?!”我不敢置信地怒道,“你以为——他怎么可能——再说也没人能和我拍啊!” 荷兰人意味深长地说:“那谁知道呢?” 这一刹那我简直如遭雷劈,因为我意识到……麦克斯说的话居然不无道理。我浑身发麻,只能看着他突然在我旁边来回走了两圈,拧着眉毛不解地开了口,“要我说,你就不能直接告诉他吗?”他停顿下来,面对我迷茫的神情,语气变得更加气恼,“我真是搞不懂!明明你们就互相喜欢彼此,非要猜来猜去的干什么?你直接告诉他,‘这是你唱歌的视频’,难道会怎么样?又不是要你说‘我爱你’!试探一下他的态度,不是正好吗?” 感动和好笑一下子交织着冲淡了我难受的情绪,但我明白麦克斯永远也不会理解我的顾虑。如果他和丹尼尔没有成为恋人,很可能也做不成最好的朋友;无所顾忌的两人,吵着架都能吻到一起。但喜欢上最好的朋友是彻头彻尾的另一回事……一个人要是在紧紧抓着一头不放的时候,还想要去握另一头,只会血本无归。 “想要把最好的朋友变成情人是场噩梦,因为你很可能两边都搞砸了。” 是啊,这简直就是我的心声。只是这个声音怎么像…… 像…… 我和麦克斯猛然惊悚地扭过头去,皮埃尔举着水杯,一脸无辜地冲我们微笑,“我不是故意想听到你们说话的。而且我不得不为卡洛斯说一句。” 该死!我立马抓着他们俩钻进了个更隐蔽的角落。 “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俩早就搞到一起了呢。”皮埃尔看上去完全不在乎我和麦克斯尴尬的静默,兀自开朗。我抿了下唇,决定忽视这个法国人的英语用词。可我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这可有点意外,毕竟你们不是从16岁的时候就彼此喜欢了吗?” “什么!!”麦克斯大喊了一声。 “嘘嘘嘘!”我竖起手指抵着他的嘴唇,如惊弓之鸟般环顾四周,“你轻点声!还有你在胡说什么!” 皮埃尔眨眨眼,“随你怎么说。” 我连忙深吸了一口气,压一压即将冲上大脑的怒火。 “你刚刚说的什么意思?”麦克斯问,“什么叫‘噩梦’?” 皮埃尔扫了我一眼,看我不想回答,便摊了摊手,“和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也许听起来挺美好的,可是你能保证你们的感情一直不变吗?‘一日要生何事,你尚且不能知道’,又谈何永远?假使某天分手了,难道你真以为这段关系还能回到最好的朋友的状态?”他又扫我一眼,“与其showhand之后输个精光,还不如用朋友托个底,不是吗?” 听到这里,我忽地战栗了一下,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愤怒于他如此轻佻,“……你以为自己看得很清楚吗?”我轻声说,“所有这些年我就像是站在没有回头路的钢丝上,一面要往前走,一面生怕自己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这条路长得像他妈的走向天堂一样,看不到尽头,只能凭想象中美好的终点去支撑自己。可是谁知道终点究竟是什么样的?也许那是地狱,也许还有另一条钢丝要我去走。我已经努力了,真的,”我喘了口气,疲惫倏然从脊柱蔓延上来,令我颓然靠到了墙上,“可是他……我连他需不需要我去努力都不知道……听着,彼此喜欢并不意味任何事,好吗?看在上帝的份上。” 麦克斯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而皮埃尔皱起眉,保持沉默。 “足够了吗?”我不想继续这场谈话了。 “你怎么知道的呢?”皮埃尔问,他的声音冷静了下来。 “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在努力朝你走过来?他没有怀抱着相同的谨慎、畏惧和绝望?他没有向上帝恳求过一点爱的可能?”我渐渐站直了身体,而皮埃尔有些嘲讽地说,“我只是不理解,你说得好像桑德罗是个动不了的木偶。这未免有些太自以为是了,你觉得呢?” “fuck”麦克斯声音很轻,听上去随时准备阻拦我揍他一拳。 但我没有。他说的我当然想过,在熊熊燃烧着我身躯的不甘心中,时不时会冒出一丝困惑:桑德罗明明也喜欢我,他甚至没有试图掩藏这件事,可他为什么又在不断逃避我?因为他是个足球运动员?还是因为……他其实,也在害怕? 麦克斯在我和皮埃尔之间来回看了两眼,然后犹豫地对我说:“我同意。”他顿了下,又补充,“再说你们现在哪里像是最好的朋友,上次你俩在没有第三个人在场的情况下说话是什么时候?你别瞪我,我只是想说——卡洛斯,你总得试一试才知道掉下去会不会死。” 皮埃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无语地瞅着他,“你就不能说……‘掉下去才知道答案’之类的?” “一个意思。”麦克斯无所谓地挥了下手。 - 这个计划可能称不上完美无缺,但足够精巧了。至少桑德罗全然没发觉我的意图,甚至他亲口说……他是愿意吻我的。然而越是在这得意得忘乎所以的时刻,越是需要克制。这堂课天主已经试图教过我两次,我想祂也没料到我还能再犯第三次。 抽牌的时候没有确认是哪一张,这是我犯的第一个错;抽到牌没有第一时间查看(这样可能还有机会趁桑德罗不注意掉包),反而去凑了两个倒霉蛋的热闹,这是第二个错误;围观完之后还不看牌,而是一不小心盯着桑德罗的嘴唇发起了呆,这是第三个……总而言之,最后我在桑德罗问我的前一秒才发觉拿成了那张红桃6,完全是咎由自取。 当确认大家展示出来的牌没有4时,我几乎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仿佛从命悬一线的恐怖境地中侥幸逃生。兰多悄悄溜了过来,问我:“怎么回事啊?吓死我了。” 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不让桑德罗起疑,只能用手胡乱比划了两下,“就是……这样。” 我的朋友挑起一边眉毛,满脸写着“你很荒谬”,但也没追问,“那接下去呢?” “要不,夏尔你发牌吧?”皮埃尔飞快地瞥了眼桑德罗,轻咳一声,玩笑道,“我可不想抽到4,要是你发给我的话,至少还能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