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乐荣被拽得身形踉跄,脚步凌乱,滚烫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
他被迫抬眸,泪眼朦胧地望向眼前情绪崩溃的男人,对上那双盛满痛苦与疯狂的猩红眼眸。
那双眼,和他模糊记忆深处、无数次独自落泪的背影重叠,猝不及防撞得他心口剧痛。
他嘴唇苍白颤抖,断断续续,带着哭腔,艰难吐出脑海里翻涌的碎片。
“沙发……”
“沙发以前不是朝这个方向的……”
泪水顺着眼尾无声滑落,砸在微凉的手背上,滚烫刺骨。
“它应该对着窗户……晒太阳……不是对着电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陈炳林的瞳孔骤然狠狠一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周身所有的躁动、疯狂、质问,骤然死寂。
是真的。全都对上了。
当年那个人彻底离开、一切尘埃落定的那个深夜,他疯了一样冲进这间屋子,近乎自虐地打乱了所有陈设。
他把正对窗户、洒满暖阳的沙发硬生生挪到背光的方向,对着冰冷的电视。
他不愿看见空荡荡的窗边,不愿看见双人沙发只剩一人,不愿看见曾经岁岁年年相伴晒太阳的位置,只剩满目荒芜。
他改了所有格局,妄图改掉所有回忆,到头来,唯独改不掉刻在他心底、刻在他骨血里的习惯。
“还有呢?!”
他几乎是颤抖着出声,声音轻得可怕,带着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求证。
“还有什么?!”
“餐桌……餐桌以前不在这里……”
黄乐荣抱着发胀发疼的脑袋,哭声细碎又破碎,脑袋里无数画面疯狂冲撞、撕裂,像无数受惊的飞鸟在颅中扑扇盘旋,疼得他几乎站立不住。
“它应该靠墙……在窗户底下……”
“我们以前坐在那里吃饭……下雨天要把窗户关好……不然雨水会溅到碗里……会打湿桌布……”
字字句句,皆是无人知晓的私密过往,皆是早已被时光掩埋的温柔日常。
陈炳林骤然松开紧握他手腕的手,力道尽数褪去,整个人往后踉跄退了一步,像被一记无形的重拳狠狠砸在心口,浑身脱力,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
他僵立空旷的客厅中央,缓缓环视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
被他刻意挪动的沙发、被他刻意移位的餐桌、被他刻意打乱的格局……
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碎得彻底,片甲不留。
他以为改了陈设,就能瞒过自己,就能骗过回忆。
却唯独忘了,最深的记忆,从来不在屋里,而在入骨的人心里。
“你……”
他喉咙干涩剧痛,发不出完整的声调,一字一顿,全是破碎的颤抖。
“你连这些……都记得……”
黄乐荣再也撑不住脑袋里撕裂般的疼痛,双臂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身体缓缓蜷缩下蹲,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无数模糊的光影、温柔的碎片、酸涩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冲撞、重叠、炸裂,头痛欲裂,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炸开。
他困在空白的现在与破碎的过往之间,进退两难,痛苦不堪。
就在漫天纷乱的痛楚里,一段极致暗沉、极致悲伤的碎片,骤然破土而出,清晰得吓人。
他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微弱缥缈,像从万丈深海的底端,艰难浮起的一串气泡,轻得一碰就碎。
“这里有人哭过。”
陈炳林的身形瞬间彻底僵死。
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有人在这里哭得特别伤心。”
黄乐荣额头抵着冰冷的膝盖,闭着通红的眼,声音轻得近乎虚无。
“是晚上,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顿了顿,眉心狠狠蹙起,费力辨认着脑海里那道孤寂崩溃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窒息。
“在卧室……坐在床边。”
“一直一直在说……对不起。”
风声寂灭,天光静止。
整间老旧房屋彻底沦为死寂的坟墓,埋葬着多年前那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埋葬着一场无人救赎的崩溃,埋葬着一句迟到半生、无人应答的对不起。
陈炳林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冷,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无边无际、荒芜苍凉的黑。
那句反复呢喃、彻夜未歇的对不起,是他藏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悔了一辈子的秘密。